《清穿之十八皇子的功德人生》囊莹映雪

63、惊破书窗纸，魇镇动天颜 康熙四十七

　　康熙四十七年的初冬，紫禁城的上书房里，炭火勉强驱散着窗缝渗入的寒意。师傅讲解《尚书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，带着一丝这个时节特有的干涩。

　　我的心思，却全然不在书上。

　　窗外，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。殿内炭盆暖意微弱，丝丝寒意渗入衣袖，直抵心底。这样的天气，养蜂夹道那地方……

　　“啪！”

　　一声清脆的拍案声，猛地打断了我的思绪，也打断了师傅的讲读。

　　并非来自师傅，而是来自坐在前排的弘昱。他仿佛被什么烫到似的，倏地站起身，带倒了桌上的砚台，墨汁泼了一小片。他脸色异常苍白，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窗外，对师傅的呵斥和周围的低呼声充耳不闻。

　　几乎同时，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极其急促、凌乱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迅速远去，中间夹杂着压低的、惊恐的交谈碎片：“……养心殿……全都召去了……”“……真出大事了……直郡王……”声音虽低，却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，被窗隙的风送进来几分。

　　师傅的脸色也变了，他停下讲读，皱眉望向门口。书房内一片诡异的死寂，所有皇孙、阿哥都停下了笔，面面相觑，一种无形的不安像浓雾般迅速弥漫开来。

　　弘昱猛地回过神，也意识到自己失态，慌忙躬身向师傅告罪，手却抖得厉害。坐在阴影里的弘皙，则把身体蜷缩得更紧，几乎要嵌进椅子里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两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，对着师傅略一躬身，然后目光扫过屋内，清晰而平稳地道：“传皇上口谕：今日功课至此，诸位皇子、皇孙，伴读可先行散去，各自回宫，不得在外逗留嬉戏。”

　　这道突如其来的散学旨意，在这诡异的气氛中，无异于一声惊雷。

　　我们沉默地收拾书具。离开上书房时，我看见廊下远处，有几队神色肃穆的侍卫正快步走向养心殿方向，领头的将领面色紧绷如铁。

　　往日这个时候，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还算从容，此刻却个个步履匆匆，低头疾走，眼神回避，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。

　　我心中凛然。能让宫廷气氛在瞬间凝滞如严冬，让侍卫调动，让太监传旨中断皇子皇孙学业，只能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。而风暴眼，显然就在养心殿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住处，而是借口要去寻一方落下的玉佩，绕到了离养心殿不远的一处僻静廊庑下。这里听不清殿内具体言语，却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、令人窒息的威压从紧闭的殿门内透出。偶尔有被急召而来的大臣或宗室王公匆匆入内，个个面色凝重至极。

　　我隐在柱后，看到八阿哥快步走来，他依旧步履从容，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温润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在踏入殿门前的一瞬，几不可察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那是一个下意识的、紧绷的动作。

　　紧接着，四阿哥也到了，他目不斜视，脸色沉静如水，唯有紧抿的唇线和比平日更挺直几分的背脊，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。

　　五阿哥和七阿哥联袂而来，低声交谈着什么，脸上是掩不住的惊疑不定。

　　最后，是三阿哥胤祉。他独自一人，步履略显急促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，脸色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亢奋、紧张与决然的苍白。他在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才昂首踏入。

　　所有该到的人，似乎都到了。

　　我知道，我不能再停留。我加快脚步，走向阿哥所。天空是沉郁的铁灰色，风更冷了。

　　养心殿内。

　　门窗紧闭，炭火燃得正旺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比殿外寒风更刺骨的凝重。康熙并未端坐御座，而是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，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山岳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
　　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、武英殿大学士马齐、文华殿大学士温达、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等重臣垂手肃立两侧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宗人府左宗人阿尔江阿亦在列，神色紧绷。

　　几位年长的皇子跪在下方。殿内静得可怕，只闻铜壶滴漏单调而惊心的滴答声。

　　良久，康熙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上并无暴怒之色，反而是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平静，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，却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心头发颤。

　　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跪在最前的三阿哥胤祉身上。

　　“胤祉，”康熙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今日递进来的密折，朕看了。现在，人都齐了。把你查到的东西，当着朕和诸位大臣、兄弟的面，一五一十，说清楚。”

　　“是，汗阿玛！”三阿哥重重叩首，再抬头时，脸上已满是激愤与痛心。他双手高举那个布包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，却异常清晰响亮，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：

　　“儿臣要举发的，是一桩骇人听闻、人神共愤，以魇镇厌胜之邪术，诅咒储君、戕害天家骨肉的逆伦大案！”

　　康熙下颌线条骤然绷紧，却未打断。

　　三阿哥再次叩首，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：“儿臣奉旨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，在搜集、校勘前代文献，尤其是道教典籍《道藏》及明代沈德符所著《万历野获编》等稗官野史时，于一批待整理、内容驳杂的残损故纸堆中，发现数页新近被人以拙劣手法裱糊掩盖、却仍露出边缘墨迹的异样纸张。

　　剥离之后，竟是数道描绘精细、笔触邪异的符咒图样，并附有推算咒诅生效时辰方位、及指向明确之恶毒隐语的笔记残篇。”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几乎声泪俱下：“儿臣惊骇莫名，不敢声张，暗地寻访通晓此道的年老太监及退居京师的道录司旧员辨看，皆言此乃前朝宫廷严禁、极其阴毒之‘镇物’厌胜术法。

　　需以特定生辰八字之物为引，埋于对应方位，辅以邪咒诵念，轻则令人心智昏乱，重则，重则夺人性命。而其所推方位、所指八字隐语，经儿臣与内务府旧档暗合比对，皆直指咸安宫与二哥。”

　　“轰——！”

　　虽无声响，但暖阁内所有人的脑中，都仿佛惊雷炸开。

　　康熙的脸色，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，负在身后的手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，手背青筋暴起。

　　三阿哥泪流满面，继续道：“儿臣魂飞魄散，循着纸张质地、墨迹新旧及裱糊工匠可能留下的细微线索暗中追查，耗时月余，几经周折，甚至假托修书需核对物料之名，方隐约探知。

　　这些物件最初流出，与直郡王府采买某些‘特殊用度’的渠道，在时间、物料上有所重叠。而经手或知晓此渠道的个别人等，又与京西几处喇嘛庙，以及南城一些专营‘奇术’的江湖术士往来密切。”

　　他重重以头抢地，泣道：“儿臣犹恐有误，或遭人构陷，又设法查访咸安宫附近当值或曾经当值的太监、杂役。有一被遣至浣衣局的老迈废监，酒后胆战心惊地透露。

　　数月前，咸安宫西侧荒僻废廊处，确有数次夜半异响，似有挖掘、焚化之物，彼时只当是野猫或小太监偷懒烧秽物，未敢深究。然此等时间地点，竟与那邪术所需‘埋镇’之时地隐隐相合。”

　　“够了！”康熙猛地一声厉喝，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咆哮。他胸口剧烈起伏，那最初的暴怒并未倾泻，反而在极致的冰冷中凝结，化为一种更令人胆寒的、锐利如手术刀般的审视。

　　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儿子们，最终，在那张素以“温润平和”、“贤名广布”著称的脸上，刻意地、停留了比旁人更久的一瞬。

　　殿内空气几乎凝结，所有人都在那目光下沉默，尤其是当那目光如冰刃般，最终落在八阿哥紧贴地面的手背上时，一种无声却重若千钧的猜疑，已笼罩而下。

　　“朕这些年，”康熙的声音恢复了斩金截铁的冰冷，那冰冷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厌弃与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对你们结党营私、窥测神器，已是睁一只眼闭只眼，只当是权欲熏心，历练不足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中的冰冷渐转为深切的痛心与彻底的失望，声音也随之沉郁下去，却字字锥心：“朕总以为，爱新觉罗的子孙，血脉里总该存着一点天良，一点为人子、为人弟的底线……”

　　话锋陡然再转，那痛心瞬间被更猛烈的暴怒与鄙夷吞噬：“如今看来，是朕错了。有些人，为了那把椅子，早已没了人性。连这等历朝历代视为最阴毒、最败德、最损国运的巫蛊妖术，都敢用在自家骨肉身上。这已非兄弟阋墙，这是妖魔横行于天家！”

　　“阿灵阿！”

　　“奴才在！”

　　“朕给你手谕，立刻带人，给朕围了直郡王府。里里外外，掘地三尺，搜，但凡与僧道术士、符咒镇物有关的，一片纸、一点灰都不许放过。

　　着顺天府、步军统领衙门协同，查封北城所有与直郡王府有往来的喇嘛庙、僧舍，南城那些江湖术士的窝点，给朕统统端了，抓，主从皆拿，一个不许放过。”

　　“嗻！”阿灵阿领命，转身大步离去，甲胄铿锵。

　　“马齐、温达！”

　　“臣在！”

　　“会同宗人府、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，即日起三司会审。首要锁拿张明德及一干涉案僧道术士。给朕彻查到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