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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静院锁深夏,病枕隔风涛 康熙几不可 ...

  •   康熙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,目光移向窗外沉闷的天色,并未接我的话,反而像是陷入某种短暂的出神。

      “劳心……”他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无尽的倦怠,“是啊,劳心。”

     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,只有窗外愈发沉闷的、压着雨意的静。

      我看着他在昏黄光线下半明半暗的侧脸,那上面刻着帝王的威仪,也刻着属于一个父亲的、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孤独。

      片刻,我轻声开口:“儿臣病中翻阅旧籍,见前人笔记中载,唐太宗英睿天纵,然贞观年间,亦因承乾、泰之事,宵衣旰食,心劳力瘁。

      太宗尝谓侍臣:‘朕之所以每坐朝庭,欲有言者,未尝不以百姓为心,然家事国事,纠葛如麻,虽圣贤亦难全耳。’”

      我引用了不太为人熟知的君臣私下对话,将焦点从具体事件转移到“帝王处理家国纠葛的普遍困境”上。

      接着道:“儿臣愚钝,不敢妄解史事。只是读至此,常想,古之明君背负天下,其心之重,其虑之深,恐非凡俗可测万一。汗阿玛日理万机,夙夜焦劳,更为儿臣等琐事耗神,万请以天下苍生为念,善加珍摄。龙体安康,便是天下之福。”

      康熙的目光缓缓转回,落在我的脸上。那目光深邃,带着审视,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窗外似乎有倦鸟归林,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。

      “读史……” 康熙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低沉,那干涩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极淡的、别的什么。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又似越过我,看向更远的地方。“前人旧事,得失俱往矣。”

      他并未评说我引用的典故,也未接任何具体的话头。这七个字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响声沉闷,余韵却在寂静中无限扩散。得失,往矣。是感慨,是决断,还是一种疲惫的了结?

      他没有再说话,只伸出手,将我滑到臂边的薄丝被拉上些许,指尖带着夏日的微温,动作是罕见的轻缓平稳。

      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道。声音里的砂砾感似乎被某种东西抚平了些,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。“你安心养病。这里清净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身形挺拔依旧,却无端显出几分孤峭。目光再次掠过我的病容,那里面的复杂波澜已敛入帝王深静的眼底,唯余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底色。

      “儿臣恭送汗阿玛。恳请汗阿玛务必保重圣体。”

      他略一颔首,香色纱袍拂过门槛,身影融入外面暮色初合的灰蓝之中。

      一阵微热的晚风趁机钻入,带来草木蒸腾的气息。小喜子上前掩实门帘。

      康熙离开后的第二日,午后暑气正盛,蝉鸣嘶哑。

      帐帘被轻轻叩响,随即掀开。四阿哥当先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脸色依旧苍白、但眼神已勉强聚起些神采的十三阿哥。

      四阿哥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浆洗得挺括,一丝皱褶也无。他走到榻前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,目光沉静地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开口道:“气色比前两日略安稳些了。”语气是一贯的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      “谢四哥挂心,王太医也说需慢慢将养。”我撑着精神回答。

      十三阿哥跟在他四哥身后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低低唤了声“十八弟”,声音仍有些发涩。他眼圈下的青黑淡了些,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唐与恍惚仍未完全散去。

      四阿哥侧目看了十三一眼,复又转向我,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:“汗阿玛明日寅正启程。我们随驾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和案头的药盏,“此地清静,远离纷扰,于你养病最相宜。既留下,便静心。”

      我领会了他的暗示,郑重应下:“弟弟明白。定当遵医嘱静养。”

      十三阿哥这时才又往前挪了半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素绫帕子包着的物件,放在我榻边,声音依旧有些哑:“十八弟,这个,你留着。是,是我从前戴过的一块旧玉,听说,能宁神。”

      “十三哥……” 我心中微暖。

      四阿哥没有阻止十三的举动,只是看着那素绫小包,几不可察地颔首,道:“他有心,你收着便是。”随即,他话锋一转,“时辰不早,我们还需回去整装。你歇着吧。”

      “四哥,十三哥,一路保重。”

      四阿哥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之际,袍角微动,又留下一句:“待你病愈回京。”这句话说得平淡,却像是一个简洁的承诺。

      十三阿哥深深看了我一眼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为重重一点头,跟着四阿哥的脚步离去。他的背影,比之前挺直了些,却依旧带着重伤初愈般的虚软。

      帐帘落下,隔绝了门外白晃晃的日光与嘶鸣的蝉声。榻边,那方素绫帕子静静地搁着。

      就在四阿哥他们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,帐外再次响起轻微的脚步声。

      小喜子掀起帘子,低声道:“爷,五阿哥来了。”

      五阿哥进来时,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,靛蓝的袍袖随意挽起,似是刚在园中走动过。他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,面容温厚,只是眉宇间也染着这几日人人都有的那抹忧色。

      “十八弟,身上可松快些了?”他开口,声音是惯常的平和,“方才遇见王太医,说脉象比前两日稳了些,这便是好消息。”

      “劳五哥惦记,是好些了,只是总乏得很。”我答道。

      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病情,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锦囊,解开系绳,露出里面几块剔透的冰糖。“路上带着的。药汤苦涩,含一块,能压一压。”他将锦囊放在我枕边,话不多,举动却自然妥帖。

      那冰糖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折出温润的光泽,看着便觉口中生津。这东西不稀罕,却是宫里精制的上品,此刻送来,正合用。

      “前几日乱着,也没顾上来看你。”他看着我又道,目光温和,“瘦了不少。如今这行宫里就咱们几个,最是清净,正好专心将养。身子是本钱,养好了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    他又坐了约一盏茶的功夫,问了饮食,嘱了起居,说的都是“夜里门窗要关严”、“贪凉易再感风寒”之类的家常话。

      临走前,他立在门边,像是忽然想起,回头温言道:“对了,汗阿玛启程前,还特意问过你这院子是否荫凉,怕暑气扰了你养病。”说罢,目光轻轻扫过屋内虽简净却样样周全的陈设,眼中了然,这才撩帘出去了。

      他的到来与离去,都像一阵温和的风,不带来任何声响与压力,只留下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,和枕边那一囊清甜的冰糖。

      翌日,寅时未到,行宫各处便有了轻微而有序的动静。

      我醒得早,侧耳倾听,远处依稀传来车马辚辚、蹄声嘚嘚、以及压低的人声号令。那声音被重重殿宇与高墙阻隔,显得沉闷而遥远。

      小喜子悄悄出去探看过一次,回来低声禀道:“爷,车驾已经动了,护卫森严,走得很安静。”

      王太医晨间来请脉时,眉头稍稍舒展:“脉象渐趋和缓,热毒壅滞之象有所化解。然病去如抽丝,万不可懈怠。”

     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早早过来,两人虽尽力显得轻松,但眉宇间仍残留着对昨日送别兄长、以及对未来些许茫然的痕迹。

      “十八弟,今日觉得如何?”十五阿哥在榻边坐下。

      “比昨日又松快些。只是依旧乏力。”

      十六阿哥挨着十五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雕花:“四哥他们,这会儿该出山口了吧?” 他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
      “嗯。”十五阿哥应了一声,将茶盏放下,“外头日头还没全起来,山里有雾,路怕是不好走。”

      一时间,三人都沉默了。窗外树影挪移,远处那象征权力与风暴核心的声响早已彻底消失。

      喀喇河屯行宫,真正地沉寂下来。

      此后的日子,被拘在一种粘稠的静默里。光阴的流逝,以每日晨昏两次煎煮汤药时弥漫开的苦涩气息来标记。

      我的生活简化为缓慢的循环:服药、静卧、被太医诊视,偶尔在暑气稍退的傍晚时分,被仔细裹好,在廊下挪动十数步。

      病势在极慢地好转,低热退了,颌下的硬肿一日软似一日。只是人被抽空了力气,脚下虚浮,气息短促。王太医捻着胡须道:“病去如抽丝,何况阿哥此番症候不轻,伤了根本。眼下最忌急躁,非得徐徐图之,静养为上。”

      十五和十六阿哥成了这寂静庭院里最鲜活的动静,也是唯一能被感知的“外界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静院锁深夏,病枕隔风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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