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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病枕听惊雷,孤驿避风涛 那夜,行营 ...

  •   那夜,行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。风声依旧呜咽,却盖不住一种更深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仿佛所有声响都被吸入了那座被严密把守的太子营帐,或是被御帐内长明的烛火所吞噬。

      我躺在病榻上,颌下的肿痛在深夜里格外清晰,远处偶尔传来极其规律的、加重了的巡逻脚步声,以及兵器与铠甲轻微的碰撞声,提醒着这一夜远未结束,监管的铁幕已然落下。

      时间在药味、痛楚与无形的紧绷中缓慢爬行,直至帐幔缝隙外,那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。

      翌日,晨光未透。康熙御帐。

      湿冷的白雾裹着草尖,将昨夜一切疯狂无声掩埋。御帐周遭,御前侍卫增了一倍,按刀肃立,目光割裂晨雾。

      帐内烛泪堆叠,康熙端坐案后,面色苍冷,眼底青黑浓重,仿佛一夜之间刮尽了所有属于人父的余温。

      帐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,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、大学士马齐等重臣屏息垂立。皇子们站成一列,姿态各异。

      大阿哥立在最前,脊背却绷得笔直,下颌紧收。四阿哥静立其侧,眼帘低垂,面上瞧不出波澜。十三阿哥站在稍后,面色灰败,眼底赤红,牙关紧咬。其余几位阿哥皆屏息垂首,不敢抬眼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,在十三阿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他最终落回空白的奏折上。

      “昨夜之事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打破了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沉默,“你们,都在。”短短四字,让帐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几乎冻结。所有人的头垂得更低。

     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上了沉重的、仿佛从肺腑中挤压出的疲惫与痛楚:“天家之丑,父子之痛,莫过于此。”

      几位重臣身形微震,大阿哥的拳头捏得更紧,四阿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十三阿哥浑身一抖,几乎站立不稳。

      “行营之地,非决断机枢。”康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剥离情感的、冰封般的平稳,“传旨,三日后回銮喀喇河屯。仪从简肃。太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由胤禔率可靠侍卫单独看管随行,不得与任何人接触。一应物品,封存待查。”

      “儿臣遵旨。”大阿哥立刻出列,声音洪亮干脆,带着一股临危受命的肃然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四阿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,五阿哥和七阿哥不安地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康熙看了大阿哥一眼,未置可否,目光转向阿灵阿与马齐:“蒙古诸部,仍须安抚。朕会见的。”

      他说“会见”,而非“接见”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得不为的沉重,“若问起,便说太子突发急症,需静养避风。余者,不必多言。”

      “奴才明白。”

      “都下去吧。”康熙闭上眼,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,挥手的动作透着一股深彻的倦意,“各自准备,约束下人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

      众人躬身,鱼贯退出。帐帘落下,将那道孤坐的身影隔绝在沉寂与烛影里。

      下午,十八阿哥帐内,十五和十六阿哥结伴而来,脸上惊悸未消。十六阿哥挨着榻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十八弟,早上汗阿玛那脸色白得吓人。大哥领了差事出来,走路都带着风。”

      十五阿哥蹙眉:“外头静得诡异,巡夜的侍卫一队接一队。方才我瞧见十四哥身边那个德宁,急匆匆往马厩方向去了,手里还拿着个防水的皮筒子。”

      他们只坐了不到一刻钟,便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匆匆离去。

      夜里,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进一股寒气。十三阿哥独自闯了进来,脸色比白日更差,眼底布满红丝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
      “十三哥”,我轻声唤道。

      他仿佛没听见,过了好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置信的颤抖:“怎么会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,汗阿玛看他那眼神,像看一个,一个不相干的秽物”,他猛地抬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压抑的哽咽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帐帘再次被轻轻掀开一条缝,四阿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近乎崩溃的十三阿哥,眉头微锁,快步走进来,一只手稳而有力地按在十三阿哥剧烈颤抖的肩上:“老十三,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
      十三阿哥像被惊醒般猛地抬头,通红的眼睛望向四阿哥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
      四阿哥目光转向我,略一颔首,随即又落回十三阿哥身上,声音压得低沉:“回去。现在,立刻。”他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将十三阿哥从凳子上扶起。

      “四哥,我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四阿哥截断他的话,语气冷硬:“回去。现在。” 他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将十三阿哥扶起,目光扫过我。

      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音:“南边路上,不止一拨人马。老十四用的,不是官驿。” 他顿了顿,“这种时候,一动不如一静。”

      十三阿哥像是被冻住了,怔怔地看着四阿哥,最终颓然垂下头,任由四阿哥半架着他往外走。到帐门处,四阿哥脚步略停,侧过半张脸,烛光在他没什么情绪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,他淡淡道:“风大,捂紧被子。”

      帐帘落下,风声被隔绝在外。

     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。炭火噼啪,映着空了的矮凳。那句“不是官驿”和南边路上“不止一拨人马”的低语,在耳边反复回旋。

      与白日十五阿哥所见那个防水皮筒的影子,在昏暗中缓缓重叠,勾勒出水面下湍急、交错而危险的暗流脉络。夜还很长,风在帐外呜咽不止。

      三日后,庞大而寂静的车队蜿蜒南返。

      回程的路在车轮下无尽延伸。每一次颠簸都似重锤,敲打着颌下未曾消退的肿痛。车队时常毫无征兆地放缓,陷入一种紧绷的停滞。

      厚重的马车帘帷低垂,前后护卫铁桶般森严,将那辆位于队伍中后段的特殊车驾与外界彻底隔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寂,连马蹄踏在干燥土路上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抵达喀喇河屯时,夕阳的余威尚在,但暑气已开始被山间的阴影悄然吸走。熟悉的殿宇楼台在渐弱的天光里显露出沉默的轮廓,昔日北巡驻跸时的旌旗招展、人马喧腾早已无迹可寻,只余下一片近乎空旷的、带着回音的寂静。

      我被安置回原先住过的偏院。屋内窗纱低垂,并未放置冰盆,但厚实的墙壁隔绝了外面的暑热,自有一股阴凉。

      王太医很快便提着药箱赶来,仔细诊脉察舌后,对围在榻边的十五阿哥、十六阿哥及小喜子低声嘱咐,语气比往日更为郑重:

      “十八阿哥此番病程迁延,元气耗损非轻。眼下最要紧便是绝对的静养。汤药务必按时,饮食务必清淡,门窗需适时通风,但切忌直接当风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们几人,“心绪宁定,于病体恢复至关重要。万望二位阿哥多费心,务必让十八阿哥安心休养,勿使外间杂音扰了清净。”

      十五和十六连忙点头应下。王太医留下调整后的药方,又叮嘱了几句夏日饮食禁忌,方才躬身退去。

      翌日午后,天色依旧有些阴沉,云层厚重地堆叠在天边,闷闷的,没有一丝风。

      浅眠被外间极轻微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挲声惊醒。帘栊被无声地掀起一道缝隙,一道被拉长的、略显清瘦的身影先投了进来,随即,康熙独自一人,踏入了室内。

      他比在草原行营时更显清减,一身香色实地纱夏袍穿在身上竟有些松泛,脸颊微凹,眉宇间锁着的不仅是疲惫,更有一种深重的、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
      他抬手,是一个简洁而无需置疑的制止手势,目光首先落在我仍敷着药膏、轮廓未消的侧脸,停留片刻,才在榻边那把铺了竹簟的椅子上缓缓坐下。

      “喀喇河屯比行营安稳,利于你将养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微哑,少了平日的金石之音,多了几分干涩,“朕把十五、十六留下陪你。太医院留了人手在此,一应药材,皆从内库直接调取,你无需担心。”

      他亲自说出了安排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夺。这不是商量,是告知,也是一种明确的保护性隔离——将我与正在席卷而去的那场核心风暴,暂时隔开。

      “儿臣谢汗阿玛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“让汗阿玛如此劳心安排,儿臣惭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5章 病枕听惊雷,孤驿避风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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