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、塞外孤灯寂，京华废储时 一日午后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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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午后，暑气稍敛，我们三人在廊下摆了棋盘。十六阿哥执黑，落子如飞，攻势凌厉却漏洞百出。十五阿哥看得眉头紧皱，指尖叩了叩棋盘边缘：“十六弟，你心浮气躁。”
十六阿哥正要落子的手猛地顿住，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慌乱与一丝压抑不住的烦闷：“我就是气闷！成日里除了这四方天，就是这苦药汤子，也不知道额娘在宫里，听说这边的事，还有十八弟这场病，该多揪心。”
十五阿哥脸色一沉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重量：“慎言，这话也是能浑说的？”
我放下手中温着的半盏清水，缓声道：“十五哥，无妨。”廊下的风穿过，带着草木将衰未衰的气息。“十六哥惦念额娘，是人之常情。只是如今，我们兄弟三人能安稳在此，已是汗阿玛的恩典。额娘纵有牵挂，知晓我们安然，心也能稍安。”
十六阿哥肩膀塌下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重新看向棋盘，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，却更显迟疑无力。
棋局继续，只闻棋子清脆的“嗒嗒”声，和着远处山谷里隐隐的、永无休止的松涛。
药仍按时送来，品质极佳。小喜子取药回来，凑近低声道：“爷，送药的侍卫嘴紧得像河蚌，奴才绕了好几圈才隐约听出一句——说是皇上离营前亲口吩咐的，每隔三日，从御用补给里单分一份，不得经手旁人，由乾清宫侍卫快马直送行宫。”
我靠在枕上，没说话，只望着窗外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。汗阿玛此刻，怕是已过了古北口。前路是莫测的风暴，身后是草原未散的惊悸与蒙古王公审视的目光，他竟还记得，且以这种方式记得。
只有在更深人静的夜里，那粘稠的寂静才会被猝然撕裂。
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震动，混杂着隐约可闻的马蹄声，遥遥地从官道方向传来，倏忽逼近又骤然停止，片刻后，又以更急促的节拍远去。
那声音被高墙、殿宇和距离层层阻隔，听不真切，却足以在万籁俱寂的夜里，如同沉重的鼓点，一下下敲在紧绷的心弦上，留下久久不散的、令人心悸的余震。
每当这时，隔着一面墙，能听见十五阿哥那边传来压抑的、辗转反侧的窸窣声。而十六阿哥的呼吸，会骤然屏住，良久，才从喉间极轻地、颤颤地吐出一口气。
廊下的棋盘依旧摆着，只是棋局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心不在焉。十六阿哥有时捏着棋子，半天不落，目光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的树。
“十八弟，”有一日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你说，汗阿玛回京之后，会怎样？京城里，现在是什么光景？”
十五阿哥立刻抬眼看他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我没看棋盘，只望着廊外那片愈显高远凄清的灰蓝天际。“十六哥，”我慢慢地说，声音平静，“太医再三叮嘱，我如今这身子，最忌思虑过甚。咱们下完这盘棋吧。该你走了。”
十六阿哥愣住，看看我平静的侧脸，又看看十五阿哥紧绷的面色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最终什么也没再说，低下头，“嗒”一声，将棋子几乎是砸在棋盘某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。
棋子落定的声音，在过分的安静里，显得空洞而响亮。
药香依旧每日两次，准时弥漫。时光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，仿佛这座行宫被遗忘在了塞外渐起的秋意里，成了一个被刻意搁置、也被无形羁縻的沉默角落。
而我们所能做的，唯有等待。在药香、棋声、隐约的蹄鸣与无边的寂静里，等待。
直到八月初三那日。
晨间汤药迟了半个时辰。小太监垂首奉药时，手指微不可察地发颤。午后王太医请脉，捻须沉吟良久，最后只道：“阿哥脉象如溪水遇石，虽见流转，仍多涩滞。心火郁结，非药石可速解。”
他起身收拾药箱时，似自言自语般低语一句：“京里来的驿报，这两日格外多些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迅速远去，甲叶摩擦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那是行宫留守护军换防整队的声响，可时辰不对，阵势也远比平日肃杀。
十五阿哥执棋的手悬在半空，与我对视一眼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同一日，寅时，紫禁城乾清宫。
百官已依序立于丹墀之下。天色未明，宫灯在晨风中摇曳，将一张张肃穆或不安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。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，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皇子班列中，大阿哥身姿挺拔，下颌微抬；三阿哥面色沉静，目光低垂；四阿哥眉眼冷凝，如渊渟岳峙；八阿哥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和弧度，眼神却平静无波；
九阿哥与十阿哥站在稍后，九阿哥眼底精光偶闪，十阿哥则难掩一丝躁动，目光不时瞟向御阶方向；十三阿哥脸色略显苍白，薄唇紧抿；十四阿哥站在队列末尾，少年锐气的脸上带着审视与思索。
辰时，钟鼓齐鸣。
康熙高踞御座，面色沉肃如铁，眼下是连日煎熬留下的青影，但目光扫视下方时，却锐利如刀，再无半分属于父亲的温度。领侍卫内大臣、大学士、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翰林院掌院，满朝朱紫，黑压压跪满殿前。
御案之上，三份黄绫奏本赫然在目。
“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，”康熙的声音打破死寂，不高，却字字如铁钉般凿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三司会审凌普及关涉案牍，历时月余，现已具本完结。朕，已详阅。”
“哗——”衣袍摩擦声窸窣响起，众臣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所奏诸事，条陈清晰，取证详实。”康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凌普贪渎国帑、侵夺民产、败坏河工、交通内外、行贿舞弊诸款，罪证确凿，铁案如山！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
“然，”康熙话锋一转，声调陡然沉冷，“凌普一介包衣奴才，若无倚仗，何来泼天胆量？若无默许，何来如此手段！”
他缓缓抬手，指尖掠过那摞奏本：“三司查明，自康熙四十四年起，凌普所侵吞之贡品、所截留之钱粮、所经手之弊案赃银，最终流向，多与毓庆宫用度、东宫属官家产勾连不清。此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下方几个身影：“更甚者，经此番深挖细究，康熙四十五年永城码头漕帮调包石料弊案、曹县河工关键证人‘意外’溺毙悬案，乃至去岁豫东河堤溃决前，紧要物料被以次充好之线索。
当年看似断头、草草结案之旧事，其手法、渠道、乃至部分隐匿人脉，竟与凌普近年所为脉络暗合，如出一辙！”
此言如惊雷炸响！
四阿哥倏然抬眼，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，但置于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，指节泛白。
当年他督办相关河工钱粮，并非没有察觉账目蹊跷与地方阻力，但碍于程序掣肘与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，最终未能深究到底。此刻旧案重提，每一笔糊涂账都可能成为攻讦他的口实。
十三阿哥浑身剧震，猛地抬头望向御座，脸上血色褪尽，眼中充满了惊骇，他协理刑部时曾接触过相关卷宗，甚至私下向四阿哥透露过疑虑，如今这些全成了可能牵连彼此的致命把柄。
八阿哥、眼帘微垂，唇角那丝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。九阿哥、与十阿哥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十阿哥甚至轻轻咧了下嘴。
康熙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，目光最终落在御阶前那个身着灰色布袍、憔悴不堪的身影上。
“太子胤礽。”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万钧之力。
胤礽缓缓抬起头，数月圈禁，他形销骨立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此刻却异常清醒，甚至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幽火。
“三司所查，人证物证，皆在此处。”康熙指向奏本，“你，有何辩白？”
太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响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哭。他环视四周，目光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，最后定格在康熙脸上。
“辩白？”他的声音嘶哑干裂，“汗阿玛要儿臣辩白什么？凌普是儿臣的奶公，是儿臣一手提拔的人。“他做的那些事，桩桩件件，儿臣岂能不知？纵非件件亲历，亦岂非默许纵容！”
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可这满朝上下，这宫里宫外，”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癫狂的讥讽，“谁比谁干净！索额图在时，权倾朝野，他干净吗？明珠结党营私，他干净吗？还有”，他猛地指向皇子队列，手指颤抖。
“我的这些好兄弟，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我立刻暴毙，好腾出这东宫之位。老八，你平日里温文尔雅，广结善缘，心里就没盘算过？老九老十，你们跟着他，图的是什么？尤其是你，胤禔！”
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大阿哥，“你处心积虑，布下罗网，日夜盼着我疯，等着我死，好让你这长子顺理成章上位，是不是？！”
被点名的八阿哥面色骤然一白，旋即恢复平静，只深深垂下头去，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。九阿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，十阿哥则涨红了脸，似要反驳，被九阿哥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逆子！住口！”康熙勃然暴怒，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，声震殿宇，“铁证如山，尚不知悔悟，竟还敢攀诬大臣，构陷兄弟。
你身居储位，纵恶仆横行，蠹国害民，事发之后非但不思己过，反以癫狂之态窥探朕躬，如今更口出狂言，毫无仁孝之心，毫无储君之德。你，太令朕寒心！”
最后一句，带着痛彻肺腑的嘶哑。
作者有话说
第57章 塞外孤灯寂，京华废储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