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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塞外惊魂夜,御前断恩时 直至那夜。 ...

  •   直至那夜。

      咳痛交加,辗转难眠,小喜子用小银匙一点点喂我温蜜水润喉。帐外,草原的夜风凄厉如刀,疯狂抽打着厚毡,仿佛要将整个行营连根拔起、撕成碎片。

      颌下的肿痛,随着每一次心跳鼓胀,牵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身体虽仍难受,神思却因白日王太医的诊治与汤药,略略清明了几分。

      帐外风声如啸,隐约夹杂着远处巡夜侍卫甲胄规律的轻响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可不知为何,心头总萦着一丝没来由的紧绷,仿佛这被厚毡隔绝的深沉夜色里,正酝酿着什么比病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。

      这感觉,倒让我想起傍晚时分小喜子从外头回来时,那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
      他替我换药膏时,手比平日更轻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我问他可是外头有事,他支吾了一下,才压低声音道:“爷,奴才刚绕去取热水,瞅见太子爷……。

      不,是那位营帐外头,蓝翎侍卫比晌午又多添了四个,钉子似的守着,连只鸟儿飞过都要盯半晌。直郡王身边那个叫哈尔济的护卫,后晌一直在那附近转悠。

      还有,奴才好像听见里头有砸东西的闷响,还有像是念经,又像哭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听着疹人。”

      当时我只当是太子禁足后心绪难平,或是底下人看守更严了些。如今躺在这静得只剩风声与心跳的夜里,小喜子那些零碎的言语,却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种模糊的预感串了起来。

      他那座营帐,怕是早已不是单纯的禁足之所,而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囚笼。里外皆是。

      这念头尚未落定。

      骤变,于死寂中炸裂!

      御帐方向,先是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喊,劈开狂风与夜幕:“汗阿玛——!有鬼!有鬼要害儿臣——!”

      紧接着,便是杂沓狂奔的脚步声、□□沉重撞击的闷响、铠甲刀鞘刮擦的锐音,以及侍卫们压低的、却因惊惶而变调的厉喝:“站住。”“拦住。”“不可惊驾。”

      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骇人。仿佛早就等在黑夜里的兽,终于挣破了囚笼。

      御帐之内,康熙已被惊醒。他并未唤人,只披衣坐在榻边,面沉如水,在骤然亮起的火把光影投在帐幕上的凌乱人影中,静静听着外面的喧嚣。梁九功等太监早已面无人色,跪伏在地,屏息颤抖。

      “皇上,皇上恕罪,奴才等万死,拦、拦不住啊”,帐外侍卫首领的声音已近哭腔。

      “砰!!”

      帐帘被巨力撞得向内猛凹,一只骨节狰狞、沾满泥污草屑的手,生生扒开一道缝隙,指甲在厚重的织锦帘幕上刮出令人牙酸的“刺啦”声。

      随即,是太子那张扭曲变形的脸,他竟将头颈从缝隙中硬挤进来,双眼赤红如欲滴血,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惨白的额角颊边,直勾勾瞪向帐内的康熙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。

      “汗阿玛,救我,他们来了,凌普是鬼,索额图也是鬼,他们夜里就在我帐顶哭,皇额娘,皇额娘也在哭啊。您听见了吗?救救儿子,救……”

      这番景象,已非“失仪”可言,直如地狱修罗爬出。康熙瞳孔骤缩,猛地站起,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着那半张疯魔的脸,一时竟气得唇颤,未能成言。

      就在这令人魂飞魄散的当口,大阿哥洪亮、焦急、甚至带着恰到好处喘息的声音,如利箭般刺破混乱,由远及近:“护驾,快护驾,拦下太子,绝不可惊扰圣躬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已带着几名心腹侍卫旋风般卷到,火光下甲胄凛然。他二话不说,亲身上前,与侍卫一同死死攥住太子扒帐的手臂,发力狠拽。

      “二弟,你醒醒,看看这是何处,这是汗阿玛御帐,你疯魔了吗?” 大阿哥声嘶力竭,每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耳中,那一声“二弟”在此时此地,显得格外刺耳僭越,与其说是劝诫,不若说是当众的贬抑与宣告。

      太子被拽得踉跄倒退,却仿佛彻底认不得人,反向大阿哥撕打,嘶吼声撕裂夜空:“放开,你也是鬼,你们都是来索命的。汗阿玛,他们要杀我!”

      场面彻底失控,混乱不堪。康熙看着眼前长子“忠勇”制伏次子“疯癫”的这幕戏,脸上最后一丝血气也褪尽了,只剩下眼底那簇冰冷刺骨、近乎毁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。

      这么大的动静,行营早已惊醒。各处营帐纷纷亮起灯火,人影在帐幕后来回惶惶晃动。

      不过片刻,御帐前这片被火把照得惨白如昼的空地上,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部分皇子与重臣。

     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站在最前,一个面沉如水,一个双拳紧握;稍后些,五阿哥和七阿哥并排站着;十二阿哥、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三人皆屏息凝神,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,唯有交握在身前的手透出几分紧绷。

      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等几位重臣,则神色冷肃地立于另一侧,如同几尊沉默的铁塑。

      所有人看到的,都是太子衣袍散乱、冠冕无踪,被几名强健侍卫反剪双臂勉强制住,却仍在大阿哥钳制下嘶吼挣扎的骇人景象。

      而康熙皇帝,不知何时已移步至帐门前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,端坐如磐,面色沉冷如亘古寒冰,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与寒意,让帐外跃动的火把光都仿佛凝滞冻结了。

      十三阿哥眼圈霎时通红,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前:“太子殿下,你们轻些,殿下他定是犯了癔症,快传太医。” 却被身旁的四阿哥一把死死攥住臂膀。

      四阿哥面沉如水,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目光却凌厉地扫过正“奋力”按住太子、姿态俨然“首功之臣”的大阿哥。

      大阿哥见众人到齐,更是声泪俱下,转向康熙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汗阿玛,儿臣巡夜至附近,忽闻异动,万想不到竟是太子殿下他,他神智昏乱若此,竟欲擅闯御帐。

      儿臣唯恐其冲撞圣驾,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,不得已出手制止。太子此状,恐是邪祟侵体,或是忧惧攻心,以致心神丧失。求汗阿玛暂息雷霆之怒,念在父子天伦,先允太医诊治吧。”

      句句恳切,字字如刀。火把光映照下,好些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陈情的长子,扫过状若疯魔、渐次力竭只余喃喃的太子,再扫过帐前那些在火光与夜色交织中明暗不定的面孔。那目光所及之处,一片鴃舌无声,只余夜风穿过铠甲的细微呜咽。

      “癔症?”康熙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“朕看他,清楚得很。清楚这是御帐,清楚朕就在里面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,淬着冰冷的失望与厌弃,“更清楚,该如何装神弄鬼,将天家体统,踩进这塞外的泥尘里。”

      他目光如刀,直刺向太子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怒与厌弃:“看看,可还有半分储君之仪,半分为子之孝?与癫狂何异。”

      “汗阿玛!”十三阿哥再也按捺不住,挣脱四阿哥,跪行数步,重重叩首,泪已涌出,“太子殿下纵有不是,此刻显是身不由己,求汗阿玛垂怜,先……”

      “你给朕住口!” 康熙厉声截断,目光如电,直刺十三阿哥,那其中再无平日的半分宽和,“朕还未问你,平日你与太子最为亲近。他近日言行悖乱,你可曾察觉?可曾有一言规劝?还是说,你早知他有此疯魔之状,却替他遮掩瞒报,意欲何为?”

      “意欲何为”四字,重若千钧。十三阿哥浑身猛地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。四阿哥在侧,眉头锁死,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。

      康熙不再看他,目光落回那已然瘫软、目光涣散空洞的太子身上,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也消散殆尽,只剩下帝王乾纲独断时的冷酷。

      “太子胤礽,”他一字一顿,声如金铁交击,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,“行为悖乱,神智昏聩,夜闯御帐,惊扰朕躬。”

      “即日起,褫其冠服,严加看管于原帐,非朕手谕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一应饮食起居,由直郡王会同内务府、领侍卫内大臣严加监管,详察其状,逐日记档。待回銮京师,再行详议。”

      “胤禔。”“儿臣在!” 大阿哥精神陡然一振,声若洪钟。

      “给朕,看牢了。若有差池,惟你是问。”

      “儿臣谨遵圣谕,定当竭尽心力,昼夜不敢懈怠。” 大阿哥再次叩首,起身时,背脊挺得笔直,在熊熊火光映照下,那身影竟有几分掌控一切的昂然。

      康熙最后看了一眼被侍卫架起、如同失去魂魄般拖走的太子,拂袖转身,不再看任何人,只留下一句疲惫到极致、也冰冷到极致的话:“都散了。今夜之事,朕若在外间闻得一字,严惩不贷。”

      “嗻……” 众人魂不附体,躬身屏息,如潮水般退去。顷刻间,御帐前空无一人,唯余风声呜咽,火把噼啪。

      十三阿哥是被四阿哥半扶半拽着离开的,背影踉跄。五阿哥、七阿哥等人皆垂首疾步。远处帐篷阴影中,似乎有更多目光在窥探,又迅速隐没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塞外惊魂夜,御前断恩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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