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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碧草连天处,惊雷裂九重 车驾北行五 ...

  •   车驾北行五日,地貌渐变。

      起初尚有田垄疏林点缀,越往北走,人烟愈稀,天地愈阔。官道渐隐,化为草甸间深深的车辙。极目处,是无边无际的、在初夏阳光下翻涌着绿浪的草海。

      天似穹庐,笼罩四野,云朵低垂,风里尽是青草与晒暖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远处牧群隐约的腥膻。

      第六日午后,地平线上出现了成片的白色毡帐,如珍珠洒落碧毯。旌旗招展,大队科尔沁骑手迎出十余里,马蹄声隆隆,踏起烟尘。

      御驾未入王庭核心,按例在临水草甸扎下行营。明黄御帐居中,皇子、王公、大臣营帐拱卫四周,八旗护军警戒森严。不过两个时辰,一座功能齐备的移动宫阙便矗立草原。

      我下了车,草原的风扑面而来,气息辽阔而陌生。小喜子带人布置我的蓝呢营帐,内里简朴,毡毯厚实。

      刚安顿好,外头便传,科尔沁札萨克达尔汗亲王班第,率众台吉觐见。我们无资格列席,只在帐中隐约听见御帐方向传来的、经过转译仍显洪亮的朝贺与康熙沉稳的应答。

      约莫一个时辰后,小喜子悄声进帐,面色紧绷:“爷,鄂伦岱大人回来了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凛。这位乾清宫头等侍卫星夜回京,此刻携讯归来。

      “直接进了御帐,风尘仆仆,带的侍卫都留在外头守着,阵仗不小。”小喜子声音压得更低,“太子爷那边的何柱儿出来要茶,脸白手抖。直郡王帐子里倒有笑声。”

      鄂伦岱带回的,果然是能搅动波澜的东西。

      傍晚,康熙赐宴科尔沁王公,设在御帐前开阔草地。篝火燃起,烤羊香气弥漫,盛装的蒙古贵族与清廷官员分列而坐,场面热闹,机锋暗藏。

      太子居康熙左下首,案上酒肉未动。他偶举杯示意,笑容僵硬,眼神不时飘向御帐,焦灼难掩。侍从斟酒时,他不慎碰翻酒杯,虽立刻稳住,那瞬间失态却落入不少人眼中。

      大阿哥一身崭新宝蓝箭袖,神采飞扬,用生涩蒙语与科尔沁台吉谈笑,声震席间。他主动向班第亲王敬酒,说什么“敬重草原豪杰,愿同心固我北疆”,意气风发,几欲盖过太子。

      康熙端坐主位,面含淡笑,对太子的不安与大阿哥的高调恍若未觉,只与班第交谈时,目光偶尔掠过两子,深不见底。

      我坐在靠后处,慢慢食不知味地吃着盘中羊肉。篝火跃动,映亮席间百态。

      宴至中途,康熙以路途劳顿为由,先行起驾。皇帝一走,场面稍松,那无形紧绷却未散。

      我早早离席回帐。草原夜寒,炭盆难驱凉意。

      小喜子端来热水,声音愈低:“爷,打听清了。鄂伦岱大人回营后,皇上只召了太子爷、直郡王并几位上书房大臣进去,说了不到一刻钟。太子爷出来时,脚都是飘的。直郡王晚一步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跟着鄂伦岱大人回来的,还有位大理寺的刘司官,现在安置在侍卫营帐,有人守着。”

      大理寺的人都来了。事态恐已不止账目亏空。

      躺在铺了厚毡的榻上,帐外风声呜咽,远处篝火喧闹隐隐传来。鄂伦岱带回的,究竟是怎样的证据?康熙那片刻召见,是训斥,是警告,还是已近决断?

      大阿哥的喜色,太子的失魂,康熙的深沉,风暴正在逼近。

      而更让我惕然的是,自傍晚起,胸口便隐隐发闷,头亦微眩。初以为连日劳顿、宴席压抑所致,此刻静躺,那不适却如暗潮,一丝丝漫上。

      指尖冰凉。

      难道历史轨迹中,胤祄命陨科尔沁之畔的“病”,其兆已萌?

      帐外风声更紧。我蜷身拉紧薄被。

      这草原第一夜,注定漫长。而蛰伏于旅途疲惫之下的,或许还有更阴晦难测的算计,正借着塞外水土之名,悄然侵体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草原上笼着一层湿冷的白雾。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宁静,不是敌袭,而是御前紧急召集的讯号。

      御帐周围的空地已被清空,所有闲杂人等一律回避。帐门前,两列身着黄马褂的乾清宫侍卫持刀肃立,面色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被允许靠近的人。

      我们这些阿哥以及随驾的大学士马齐、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、户部尚书王鸿绪等几位核心重臣,都接到了口谕,沉默而迅速地汇集到御帐前。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凝重与猜测,却无人敢交头接耳。

      帐帘掀开,梁九功走出来,面无血色,声音干涩:“皇上传诸位阿哥、大人进帐议事。”

      帐内光线有些暗,炭火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。康熙背对着门口,面朝悬挂的北疆舆图,一动不动。

      众人按序次跪下请安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康熙没有像往常一样叫起,也没有转身。

      帐内,便如此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与跪姿,只有鄂伦岱清晰冷硬的声音和炭火噼啪声,打破这片死寂。

      “奴才奉旨密查,经查实,太子殿下署理内务府及部分户部事务期间,其乳父、内大臣凌普,借职务之便,勾结内务府、户部及地方多名官员,大肆贪渎,其罪主要如下。”

      “其一,自康熙四十四年起,多次截留、侵吞江南织造、各地藩库进贡的御用物品,折银逾八十万两。

      且查得,四十五年河工弊案中,本应存于内库的田黄石印等物,已通过类似途径流入东宫属官之家,彼时未能深究。”

      “四十五年旧案”几字一出,帐内几位曾参与办理或知晓内情的老臣,如马齐、王鸿绪等人,虽垂目不动,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微僵。

      “其二,侵占直隶、盛京官田牧场两千三百余顷,强征驱赶,致庄头毙命,民怨沸腾。”

      “其三,去岁黄河防汛,凌普以霉烂物料高价售予河道衙门,致豫东河堤溃决,淹没村庄,死伤逾四百人。

      经核对,此批物料采买路径、涉事商人,与四十五年永城码头漕帮调包石料案中,最终将银钱汇入毓庆宫李姓典仪外宅的渠道,手法如出一辙。当年涉案之‘石阎王’虽遁,其网络未绝。”

      鄂伦岱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其四,凌普为掩盖罪行,行贿众多。其中部分财物,辗转流入九贝子府两名门人手中,然九贝子本人确不知情。

      另查明,四十五年曹县河工证人曾收‘封口银’,此次亦有类似迹象,涉八贝勒府属下手段,然皆系下人所为,未见二位阿哥主使。”

      “砰!”

      康熙面前的墨玉镇纸被整个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铁青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,直刺瘫跪在地的太子:

      “八十万两,两千顷地,四百条人命,还有,四十五年没挖干净的旧账!” 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、近乎痛心的怒火。

      “上一次,朕只当是下面的人作恶,替你斩了爪牙,盼你惊醒。可你呢?你纵容这毒疮烂到了根子里,凌普一个奴才,没有你这东宫之主默许纵容,他敢如此肆无忌惮,旧案未平又添新孽?!”

      太子浑身剧颤,涕泪横流,只能以头抢地,反复哭诉:“儿臣失察,儿臣愚钝,罪该万死,求汗阿玛开恩啊!”

     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脚下不成器的儿子,那眼神中的痛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喷薄而出。帐内空气凝固如铁,无人敢在这时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    “汗阿玛!”

    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一个带着年轻人特有冲动与哽咽的声音猛地响起。十三阿哥抬起了头,眼眶通红。

      “太子二哥或有失察之过,但如此重罪,必是凌普那狗奴才欺上瞒下、罪该万死!二哥对汗阿玛的孝心、对大清江山的忠心,天地可鉴,求汗阿玛,求汗阿玛明察,给二哥一个申辩的机会。”

     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,情感真挚,却让帐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。康熙的目光冷冷扫过他,未发一言,但那眼神中的寒意,让十三阿哥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“汗阿玛息怒,保重龙体。”

     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四阿哥,此刻以头触地,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响起:“凌普之罪,磬竹难书,不严惩不足以正朝纲、平民愤。太子御下不严,致此巨患,确属重大过失。”

      他略一停顿,语速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然此案牵连甚广,时间跨度又长。儿臣愚见,凌普之辈能长期欺瞒,其手段网络必盘根错节。

      究竟太子是失于监察,还是受奸人刻意蒙蔽?其中还有多少隐情未明?儿臣恳请汗阿玛,于雷霆震怒之后,允三司详查每一个关节,务必水落石出,既不使储君含冤,亦不让国法纲纪有失,更不令真正蠹国巨奸得以隐匿。”

      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,眼神深邃难辨。

      大阿哥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,似有嘲讽,随即换上更加肃穆的神情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1章 碧草连天处,惊雷裂九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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