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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红妆映碧草,暗疾生肘腋 康熙的目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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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为太子求情的十三阿哥,又落在言辞谨慎的四阿哥身上,最后回到瘫软如泥的太子身上。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似乎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。
“失察,御下不严”,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,“好,既如此,朕今日就当众,先定他一个‘失察’、‘御下不严’之罪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锤定音,暂时为太子的罪行划下了一道界限,至少在此刻公开的定性上,是“失察”而非“主谋”。
“即日起,胤礽于行营禁足,无朕手谕,任何人不得擅近。削其署理政务之权,停其俸禄,一应近侍皆下狱,交由三司严审。凌普及其党羽,并四十五年以来所有关联涉案者,悉数锁拿,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给朕彻查到底!”
他的目光如寒冰,掠过帐内每一个人,“朕要看看,这‘失察’二字背后,到底是何等光景。也要让天下人看看,大清的律法,容不得半分蛀蚀。”
“汗阿玛——”,太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还想扑上前,却被身后两名侍卫牢牢架住。
康熙背过身,挥了挥手,厌烦与疲惫交织:“带下去。”
太子被侍卫架出御帐,那杏黄色的袍角消失在帘外,徒留一帐死寂。
康熙背对众人,良久,沙哑道:“都下去吧。”
“儿臣/臣等告退。”众人如蒙大赦,躬身屏息,依次退出。
走出御帐,草原晨风凛冽,卷着湿雾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帐内闷热的窒息感,却带来另一种刺骨的寒意。众人大多沉默疾行,面色凝重。
大阿哥脚步略缓,与身旁一位蒙古王公低声交谈起来,眉宇间虽极力克制,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意气。四阿哥低头快步离去,背影一如既往的沉默紧绷。十三阿哥紧抿着唇,脸色依旧涨红,既有不甘,也有后知后觉的懊恼。
远处,太子那顶杏黄营帐已被一队手按刀柄的蓝翎侍卫严密把守,静默得像一座骤然失却了灵魂的华丽孤岛。
我随着人群离开,胸口那股酝酿了一夜的隐痛,在方才那场风暴的激荡与眼前这片肃杀景象的刺激下,似乎也挣脱了束缚,变得越发清晰尖锐起来。
太子被禁足后的科尔沁行营,陷入一种绷紧的、诡异的平静。
每日晨昏定省,御帐前百官依旧,唯独少了那抹杏黄身影。康熙神色如常理政,甚至比往日更显沉稳。
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的快马正日夜穿梭于草原与京师,凌普案的名单越拉越长,牵连愈广,那平静水面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。
我等年幼皇子被严令安守本分。我的营帐越发安静,胸口那股时隐时现的滞闷与隐痛,如同附骨之疽,在草原变幻的风里悄然滋长。我强打精神,每日仍翻几页书,逗弄小喜子换来的羊羔,不露半分异样。
这脆弱的平静,在八公主大婚前两日被一道旨意打破。
黄昏时分,梁九功亲自到太子营帐传旨,皇上念及八公主大婚乃国朝盛典、满蒙佳话,特谕,暂解太子禁足,准其出席明日婚仪,以全皇家礼数,彰兄弟和睦。然庆典过后,仍需回帐静思己过,不得干预任何事务。
旨意一下,行营内暗流愈急。有人暗松口气,有人心生警惕。大阿哥闻讯后,只是于帐中抚弓冷笑,眼底锐光一闪而逝。
翌日,八公主大婚。
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。康熙为彰天子亲临主婚、恩泽蒙古诸部之殊荣,特旨将婚礼设于科尔沁行营前的吉祥草甸。彩帐如云,红毡铺地,满蒙礼乐喧天,喜庆之气强行冲散了连日阴霾。
吉时,康熙着石青色缎绣彩云金龙朝服,端坐主位,面带和煦而威仪的笑意。八公主已更正式的朝服礼服,头戴金约、颈挂朝珠,身着石青色八团金龙褂,外罩缂丝凤纹霞帔,雍容华贵,气度端严。
盛装之下,她姿容更显端丽,眉眼间娴静持重,亦有一缕将离宫闱、奔赴草原的怅惘与坚毅。
额驸翁牛特部札萨克多罗杜棱郡王仓津,身着御赐郡王朝服,石青色妆花缎蟒袍,外罩端罩,英挺轩昂,气度沉凝。科尔沁部几位亲王、郡王作为东道主与观礼贵宾,皆着礼服陪列御前,场面隆重。
太子出现了,一袭石青常服替代了东宫杏黄,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眼下乌青浓重,脚步虚浮。他向康熙行礼时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,全程垂目,不敢直视天颜。康熙只淡淡道了句“入座”,便不再看他。
典礼依序展开。初为銮仪卫鸣静鞭,宣制官诵满蒙汉三体婚书。继而,新人向御座行三跪九叩礼,谢皇父深恩。
康熙离座,亲执公主手置于仓津掌中,温谕:“尔夫妇当同心偕老,敬慎持家,永固藩屏,毋负朕期。” 二人再拜,礼官宣“礼成”。
整个过程肃穆端严,彰显天家气象。太子独坐一隅,如同置身于无形的囚笼,案上醇酒佳肴未动分毫,仅于必须行礼时随之起身,动作僵缓迟滞,与周遭流淌的欢庆格格不入,仿佛一抹被强行嵌入锦绣画卷的灰败剪影。
我坐于后排,强自凝神观礼,然胸中那股蛰伏数日的滞闷与隐痛,竟随典礼进行与愈发明烈的日光,骤然加剧。
额角冷汗涔涔,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,微不可察地颤栗。我勉力维持端坐,借侧首低语之机,掩去唇上血色尽褪的狼狈。
“十八弟?你手冷如冰!”身旁的十五阿哥触我手背,愕然低呼。
“无碍,”我挤出一丝笑意,声线已掩不住虚浮,“塞外风硬,乍暖还寒罢了。” 心下却已骇浪惊涛——这绝非寻常劳累或暑热!
寒战与高热交错,头痛欲裂,胸腔如堵巨石,呼吸间喉头隐泛铁锈腥气。是突发急症?时气感染?抑或……在这敏感至极的时辰,我这“体弱”之躯的倒下,本身就成了最“恰到好处”的变故?
冗长仪典终近尾声。在宏大礼乐与漫天祝诵中,八公主由命妇簇拥,登上了华盖婚车。
依制,御前礼成后,公主将随额驸返回其翁牛特部驻地王府,完成后续家族仪式。康熙率众臣目送车队在翁牛特部仪仗扈从下,逶迤驶入草原深处。
礼成,露天盛宴即开。烤全羊、奶食、手把肉如山堆积,银碗盛装的马奶酒、烧刀子醇香四溢。摔跤、赛马、歌舞喧腾震天。我却觉周遭一切皆在旋转、嗡鸣、扭曲变形。胸口如负湿透巨岩,每一次喘息都牵引着灼痛,视线昏黑阵阵,那喉头腥甜几欲破腔而出。
“小喜子,”趁着一波震耳欲聋的敬酒呼喝,我榨尽最后气力,声若游丝对身后道,“速扶我回去,撑不住了”。
小喜子面如死灰,急架住我绵软欲坠的身躯,朝御座方向仓皇一揖,便连搀带抱,跌撞着将我拖离了那片鼎沸欢腾、却令我窒息欲绝的喜乐之海。
回到蓝呢帐篷,强撑的精神瞬间溃堤。我跌坐在厚毡上,冷汗瞬间浸透内衫,不仅胸口痛如锥刺,连视线都开始阵阵发黑,喘息声粗重得吓人。
“爷,奴才这就去请太医!”小喜子魂飞魄散,转身欲走。
“站住。”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把攥住他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,“今日绝不可!”
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,带着滚烫的气息,“冲撞喜庆,已是不祥,再惊动御前,你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么?且再等等看。”
小喜子急泪盈眶,却不敢违拗,只得拧了冷帕子为我擦拭额颈,又翻出我自备的宁神丸与水服下。那药石沉入翻江倒海的症候里,不过杯水车薪,高热与寒战却更猛烈地交替袭来。
帐外,婚宴的喧嚣穿透毡壁,声声入耳,更反衬出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濒临破碎的压抑。我蜷在榻上,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与刺骨的清醒间浮沉。
疼痛与眩晕如潮水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喧闹似乎渐渐散了,夜风呜咽,带来草原深沉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