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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君心深难测,微澜藏惊澜 翌日清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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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雨停了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康熙照常升座澹泊敬诚殿,召见蒙古王公。依照规制,我们这些年长些的阿哥需随侍左右。
殿内,太子侍立在御座左下首,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。他维持着储君的端凝姿态,但在一位科尔沁王公上前恭敬呈递礼单并陈情时,太子伸手去接那本镶金边折子的动作,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。
他随即稳稳接过,颔首示意的姿态也无可挑剔,可那片刻的凝涩与过后略显刻意的流畅,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。
大阿哥立在其侧,正与一位科尔沁台吉低声交谈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,只是余光偶尔掠过太子那只接过折子的手时,会微微一顿。
朝见毕,众人散去。
我回到住处用过早膳不久,御前太监便来传召。
踏入御书房时,康熙正背对着门,望着墙上巨幅的北疆舆图。听见脚步声,他并未回头。
“儿臣给汗阿玛请安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面色平静如常。“起来吧。”他走到紫檀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头那方温润的墨玉镇纸,这是他在御书房时最不经意的习惯。“昨夜风雨急,可扰了你歇息?”
“谢汗阿玛关怀,儿臣无事。”
康熙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“朕听说,这两日你除了去太医局探视,便在房中看书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看些什么?”
“回汗阿玛,仍是些医书杂记,兼翻前朝笔记,聊作消遣。”
“嗯。”康熙踱回舆图前,手指沿着喀喇河屯向北,划过一片空白区域,最终停在标注着“科尔沁”的位置。
“读书是好事。但纸上得来终觉浅。”他侧过脸,窗外的天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线。
“塞外之行,眼看便要深入科尔沁腹地。这一路,山川形胜、部落分布、人心所向,皆非书本所能尽述。你需多看,多听。”
他语气微顿,在寂静的书房里,接下来的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:“慎言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沉,垂首应道: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记着便好。”康熙走回御座坐下,端起温了的茶盏,“三日后启程。科尔沁路途尚远,车马颠簸,你素来体弱,要仔细将养,勿要逞强。”
“儿臣遵旨,定当保重,绝不敢让汗阿玛劳心。”
“去罢。”康熙摆了摆手,目光已重新落回摊开的奏折上。
退出御书房,清晨带着凉意的风迎面扑来,我才察觉内里的衣衫已被薄汗微浸。那“多看、多听、慎言”六字,在此时此地听来,绝非寻常嘱咐。
小喜子守在廊下阴影处,见我出来忙趋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爷,刚得的信儿,凌普大人今日未在太子爷身边伺候,他住的那院子外头,多了两个面生的蓝翎侍卫守着,口风紧,只说是‘奉命当差’。”
我略一颔首,不动声色地沿着回廊往住处走。行至一处岔口,却与从另一头踱步而来的十四阿哥迎面遇上。
“十八弟。”他笑容温和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我周身扫过,“这是刚从御书房出来?瞧着气色倒还沉稳。”
“劳十四哥记挂,不过是例行回话。”
十四阿哥笑了笑,顺手折了廊边的野花,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:“过了喀喇河屯,再往北走,景致便大不同了。科尔沁草原这时节,正是天高地阔,极目千里。”
他将那残花凑近鼻端,似嗅非嗅,“在那地方,眼界自然就开了,许多事看着也就淡了。”
花瓣被他指尖力道碾碎,碎屑簌簌落下。
“十八弟是头一回去吧?不妨好生领略这塞外风光。见得多了,心胸自然开阔。”他抬眼看来,唇角笑意依旧,眼底却平静无波。
“谢十四哥提点。”我垂眸应道。
十四阿哥不再多言,将指尖残红随意弹入廊下积水中,那污浊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,很快又复归平静。“哥哥先走一步,你好生歇着。”
他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,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,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次消弭。
小喜子待他走远,才低声道:“爷,十四爷这话,听着像是……”
“不过是兄长关怀幼弟,嘱咐些路途见闻罢了。”我截住他的话头,目光却掠过廊下那滩浮着碎瓣的积水,“回去打点行装吧。三日后,便要动身了。”
抬眼望向天际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虽暂歇了雨势,却仍沉甸甸地悬在头顶,不透半分光亮。积水映出破碎的云影和廊檐一角,混着那点刺目的残红,显得混沌而不祥。
鄂伦岱星夜驰回京畿,凌普被“奉命”看护,太子勉力维持的镇定,康熙那深不见底的叮嘱,十四阿哥状似闲谈的“开阔”之论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都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,渐渐显露出某种模糊却危险的轮廓。
而棋局的下一步,正指向北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草原,指向那场注定波澜暗生的科尔沁之行。
风虽暂歇,云却未散。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下,湍流正在深处蓄势。而我,已然身在其中。
三日后,辰初。
喀喇河屯行宫外,北巡科尔沁的车驾终于在初夏晨光中启程。
临行前,我寻了个空隙,带着小喜子又去了一趟太医局。
巴雅尔台吉已能下地缓缓行走,气色好了许多。喀喇沁郡王妃正在亲手为他整理衣袍,见我来,连忙起身。
“十八阿哥,您怎么来了?外头车驾都要动了。”
“来看看台吉,也好放心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,递给郡王妃,“这里头是我另配的几味丸药,路上不便煎煮,这成药便于携带,于台吉后期固本培元有益。用法与忌讳都写在里头纸笺上了。”
郡王妃双手接过,眼圈微红:“阿哥恩情,铭记于心。巴雅尔,快谢过阿哥。”
巴雅尔台吉郑重抱拳,虽未多言,眼神恳切。
我看向他们母子:“郡王要与圣驾同往科尔沁,台吉重伤初愈,车马劳顿恐难承受。暂留此处将养,确是稳妥之举。待台吉大安,再从容返回草原不迟。”
“皇上圣恩体恤,安排周详,臣妇感激不尽。”郡王妃道,“只是不能亲送公主大婚,心中实有遗憾。”
“台吉安心养病,便是对八姐姐最好的祝福。”我温言道,“草原路远,然情谊不绝。他日必有再见之期。”
又叮嘱了太医几句,我才告辞出来。转身时,见郡王妃紧紧攥着那锦囊,望着我的目光复杂,感激中似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。巴雅尔台吉则挺直了背脊,朝我用力点了点头。
眼前微光轻闪,功德:仁心妙手,救人性命于垂危,解部族之怨,固北疆之盟,续命500日。从“5630”悄然流转为“6130”。
回到车队时,康熙已登上御辇。梁九功高唱:“启驾——”
号角长鸣,车轮缓缓滚动。
我坐在车内,掀开车帘一角回望。喀喇沁郡王妃搀扶着儿子站在太医局院门外的石阶上,目送着庞大车队离去。他们的身影在巍峨的行宫背景下显得很小,渐渐模糊。
车队驶出行宫辖地,踏上北行的官道。路旁的树木枝叶正是葱茏茂盛之时,在晨间尚带凉意的风中轻轻摇曳。
前方,康熙的明黄仪仗在六月初渐盛的阳光下格外醒目,像一道移动的权柄标识。太子的杏黄旗帜紧随其后,再后面是各位皇子的旗号,以及蒙古王公们的各色旌旗。
车帘放下,隔绝了部分光线与喧嚣。车厢内变得有些昏暗,只有帘隙透入的光束随着颠簸晃动,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,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隐约不安,悄然漫上心头。或许只是连日劳神所致,但我很清楚,自己这副身躯的极限。
长途跋涉,水土变迁,本就是极大的考验。而在这考验之上,还有无数双审视的眼睛,以及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。
我闭了闭眼,将身体靠回车壁,不再试图理清那些纷杂的思绪。
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,但异常平稳。侍卫骑兵前后护卫,马蹄声与车轮声汇成单调而持续的节奏。
我靠着车壁,听着这声音,心思却已飘向北方那片即将抵达的草原,飘向科尔沁,飘向那场盛大的联姻,以及那水面之下,愈发湍急汹涌、不知会将何人卷走的暗流。
车马向北,驶入愈发开阔的、草色连天的原野。远方,天与地的交界处一片苍茫,仿佛预示着一片全新的、吉凶未卜的棋局,正在缓缓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