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、盛宴藏机锋 亲情暗织网 抱着赏赐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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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着赏赐踏出西暖阁，正殿的喧腾声浪便扑面而来。迈过高槛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大殿内数十盏鎏金蟠枝烛台燃得通明，映得金砖地光可鉴人。御座之下，左右分席，宗室王公、文武重臣依序而坐，蟒袍补服，珠翠琳琅，交织成一片锦绣辉煌。
殿中设着乐班，笙箫琴瑟之声淙淙如流水，与满座的谈笑、宫女太监轻悄的步履声混在一处，酿出这太平盛世最顶级的繁华喧阗。
我回到席间坐定。位置虽靠后，却恰好能将前方看得分明。
太子高居左首，身着杏黄常服，正侧首与身旁的三阿哥说着什么，面上是一贯的矜持浅笑，只是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。
四阿哥独坐一席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在一片喧闹中静静自斟自饮，目光偶尔掠过满殿华彩，沉静得像殿外覆雪的琉璃瓦。
十三阿哥在他不远处的席位上，正与人举杯，笑声爽朗，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锐气，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另一侧，八阿哥与九阿哥、十阿哥、十四阿哥几人相邻，言笑晏晏。八阿哥举杯向一位老宗亲致意，姿态温雅从容，仿佛去岁那场风波从未触及他分毫。
我的目光最终落回上首。康熙已重回御座，正含笑接受几位老王爷的轮番敬酒。他右手随意搁在案上,拇指上正戴着那枚我刚呈上的青玉扳指。
“苍龙教子”的纹路在满殿金玉珠光中并不张扬，却自有一股沉静温润的气度，玉色沁着烛火，在他举杯的指间流转着内敛而笃定的微光。
宴至酣时，康熙起驾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。天子暂离，殿内的气氛明显松泛了许多，敬酒谈笑之声更盛。
我正欲起身稍作更衣，刚绕过一根盘龙金柱，袖子便被人轻轻拽住。
“十八弟。”十三阿哥不知何时跟了过来。他脸颊因酒意微红，眼中却无醉色，反而漾着一层极柔软的光，“借一步，哥哥有话同你说。”
他将我引至大殿侧后一处专供暂歇的暖阁，反手合上门，将外间的笙歌笑语隔开大半。
转过身，他看着我，手掌用力按在我肩上，声音发紧，眼眶有些发热：“十八弟，八妹妹前儿特意把我叫进宫。”
我心头微动，抬眼看他。“没旁人，就我们兄妹俩。”十三阿哥喉头滚动了下，眼圈微微泛红。
“她把那个锦囊打开给我看了，那厚厚一沓银票，那些掌柜的名帖，还有你为她细细打算的每一条门路、每一句叮嘱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稳了稳声音，“她一边说，一边掉眼泪。她说，‘十三哥，我原先心里慌得很，可看着十八弟给我备的这些，不知怎的，就觉得前路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’”
他停顿了片刻，目光紧紧锁着我，里面有翻涌的感激，还有一丝属于兄长未能思虑周全的、复杂的愧色与动容。
“我是她亲哥哥，这些本该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为她张罗。可我”，他摇了摇头，手掌在我肩上重重一握，“十八弟，你这份心，这份力，哥哥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十三哥千万别这么说。”我忙道，“八姐姐也是我的姐姐，血脉相连，为她筹谋是分内事。
况且姐姐远嫁，我们做兄弟的，唯愿她手中宽裕，脚下路稳，心中不慌。
十三哥在前朝为汗阿玛分忧担着大事，弟弟在后头为家里姊妹尽些琐碎心力，本是应当应分，何分彼此？”
十三阿哥看着我，重重一点头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在了这一颔首与再度加重的掌力之中。恰在此时，暖阁的门被无声推开，四阿哥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，目光在我与十三阿哥面上一扫，便已了然。反手掩上门，走到近前。
“寻了一圈，原来都在这里。”四阿哥开口，声音平稳。他看向我，目光里带着惯有的审度，却并无疏离，“八妹妹的事，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垂首静听。“为未至之事，能做此长远绸缪，且筹划周详，落到实处，”四阿哥缓缓道，每个字都清晰，“这便是远见。”
他略微停顿，仿佛在斟酌措辞，语气虽依旧平淡，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可辨的温度。
“更难得的是，思虑能及于细微，行事能藏于无形。不张不扬，却已将路铺到千里之外。这份周全与沉静，于你这般年纪，实属难得。”
这已是四阿哥极少给出的、明确而直接的赞许。十三阿哥在一旁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。
“你能在安宁时，为手足虑及将来之艰难，”四阿哥继续道，话锋转向更深沉的考量，“汗阿玛常训‘凡事豫则立’。
你此举，便是在‘立’，为亲人立一份安稳，为自己立一份担当。
“只是”，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：“事愈周全，心当愈慎。关切之情可深藏，绸缪之力宜暗运。记住，稳比快好，藏比显妥。”
“是，弟弟谨记四哥教诲。”我恭敬应下。
四阿哥不再多言，略一颔首：“宴席未散，回去罢。”说罢，率先推门而出。十三阿哥冲我咧嘴一笑，用力点点头，也跟了上去。
我在原地立了片刻。暖阁内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暖意，方才四阿哥那番“远见”、“沉静”、“担当”的评价，尤其是那句“稳比快好，藏比显妥”，仿佛精准地叩在了我行事准则的内核上。
立在暖阁中定了定神，我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间的声浪与暖气立刻涌来，乐声更显欢腾，酒香混着脂粉香，熏得人有些微醺。
我穿过几道珠帘，回到自己的席位。案上的酒菜已被撤换过一遍，新呈上的莲子羹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抬眼望去，殿内景象与离开前并无二致，太子仍端坐着与人说话，八阿哥那边依旧谈笑风生，四哥也已回到座位，依旧是那副静默独酌的模样。
十三阿哥正被几个年轻宗室围着灌酒，笑声格外响亮。
仿佛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对话，不过是这繁华喧闹中一个短暂而隐秘的涟漪。
我端起温热的羹汤，慢慢啜了一口。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，心却异常清明。
身旁传来十六阿哥压低的声音：“十八弟，方才见你离席良久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他侧身过来，眼中带着兄长自然的关切。
十七阿哥也凑近些，他年纪更小，脸上还带着宴饮的兴奋红晕：“是呀，我瞧见十三哥拽你出去的，神神秘秘的，说什么悄悄话呢？”
我放下汤碗，对十六哥笑了笑：“劳十六哥记挂，并无不适，只是殿内人多气闷，出去透了透气。”
又转向十七阿哥，语气轻松了些，“十三哥不过是见我贪杯，拉我去醒醒神，嘱咐两句罢了。”十七阿哥“哦”了一声，似乎信了，又转头去瞧殿中舞姬新换的霓裳。
十六阿哥却深深看了我一眼，他没再多问，只抬手为我斟了半杯热茶，低声道：“春日犹寒，暖着些。”那目光里的了然与无声的支持，比言语更令人心暖。
我接过茶盏，指尖传来融融暖意，向他微微颔首。有些事，不必言明，彼此懂得便好。
宴席直到子时初刻方散。康熙早已自慈宁宫归来，略坐了片刻便起驾回宫。天子离席后，众人也陆续告退。
我随着人流步出乾清宫。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惊人，清辉洒在殿宇重重的琉璃瓦上，映着未化的积雪，一片澄明寂静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还未熄灭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在地上投出长长短短、晃动不已的影子。
身后，几位喝高了的宗室子弟互相搀扶着，说着含糊的醉话渐远。前方，几位年长的王爷正缓步而行，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更远处，我瞧见四哥与十三哥并肩的背影，消失在通往阿哥所的转角。
夜风拂面，带着沁骨的寒意，却也吹散了殿内沾染的浊气与那短暂家常对话留下的微暖。我拢了拢衣襟，独自朝着阿哥所的方向走去。
这紫禁城的夜，从来都是这般，无论白日多么喧腾，盛宴多么辉煌，最终都会归于这样的沉寂与清冷。
而在这沉寂之下，关切、较量、绸缪，都如蛰伏的根系，在深处默默盘结。抬头望了一眼那轮圆满得近乎圆满的明月，我加快了脚步。
这条路还很长，而能走下去的时日，又多了些。这便够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盛宴藏机锋 亲情暗织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