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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温情聚岁首,暗潮涌宫闱 河工弊案的 ...

  •   河工弊案的余波,在康熙四十五年的秋冬之际悄然蔓延,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、抚平。表面上看,漕运司、河道衙门一批官员被申饬降调,案子了结。

      四阿哥被调去打理宗人府事务,离开了户部中枢;太子依旧居于毓庆宫,八爷党依旧活跃于朝堂。一切似乎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
      但这种正常,透着冰层般的脆弱与寒意。

      时光在看似平静中流淌,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八。

      紫禁城里的积雪尚未化尽,宫灯已次第点亮,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尽后的微硝气味与炖煮年菜的暖香。

      我立于景阳宫偏殿的廊下,看着锦屏小心地扶着额娘步出暖阁。

      “额娘仔细脚下,还有残冰。”我上前扶住她另一边手臂。

      密嫔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袄,外罩石青刻丝坎肩,发间只簪一对点翠蜻蜓,面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
      她拍拍我的手:“我儿今日气色倒好。你前日送来的那匣燕窝,我让锦屏按你写的法子炖了,夜里确实安睡许多。”

      “能合额娘用就好。”我陪她在廊下慢慢走着,袖中的青布囊悄然递了过去,“年节下,各处走动多。这些您收着,赏人或是自己添补些东西都便宜。”

      布囊里是五千两银票并若干金银锞子,来自香胰生意这一年的稳步盈余。

      密嫔指尖轻触便知分量,她没推辞,只将布囊拢入袖中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    “我儿长大了,自己在外头,更要万事谨慎。近来宫里,瞧着热闹,可我总觉着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望着宫墙一角湛蓝的天,“那风,刮得人心不踏实。”

      “儿子明白。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额娘只需记得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。

      真有万一,儿子给您的,务必用在刀刃上。” 经过河工案那场风波,我更深知在这深宫,银钱与人心同等重要。

      密嫔深深看我一眼,终是化作一声轻叹:“你去吧。初十阿哥所那边热闹,别迟了。”

      初十,十六阿哥胤禄的院落里,今日透着不同往日的温馨热闹。

      作为宫中尚未分府年岁最长的皇子,他做东设了小宴,既是为即将远嫁蒙古的八公主践行,也是因自己开府在即,与宫里年幼的弟妹们话别。

      我掀帘进去时,暖意和甜香立刻扑面而来。

      屋里人不多,却恰到好处。八公主穿着家常的鹅黄绸袄,正与十公主头挨着头看一本花样子册子。

      十七阿哥胤礼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绣墩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十六阿哥换了身佛青江绸袍子,亲自看着小太监布菜。

      见我来,他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:“就等你了,八姐姐还说要等你到了才肯动筷呢。”

      “让姐姐哥哥久等了。”我解下斗篷,笑着向众人见礼。

      宴就设在暖阁临窗的炕桌上。满桌的菜,样样精致。当中一只景泰蓝小火锅正咕嘟冒着热气。

      “今日没外人,咱们自在些。”十六阿哥亲自执壶斟酒。

      八公主接过温热的桂花酿,指尖摩挲着瓷杯,轻声道:“十六弟费心了。”

      十公主忽然放下筷子,拉住八公主的袖子:“姐姐,我会想你的。”声音细细的,带着孩子气的依恋。

      十七阿哥也轻声开口:“八姐姐,弟弟也会时时记挂。”

      我举起酒杯:“弟弟只愿姐姐此去,万事顺心,身体康健。蒙古天高地阔,姐姐闲时多看看蓝天白云,便当是京里的弟妹在陪着姐姐。”

      五只瓷杯轻轻碰在一处。温酒入喉,暖意从心底漫开。

      席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十六阿哥说起小时候的趣事,八公主笑着揭发他当年偷懒。

      十公主听得津津有味,十七阿哥虽话不多,却会在关键处小声补充。这寻常人家的温馨,在这深宫之中,珍贵得让人心头酸软。

      宴毕已是戌初。十公主由嬷嬷陪同回去,十七阿哥起身相送。暖阁里只剩我、十六阿哥与八公主。

      丫鬟重沏了热茶。八公主捧着茶盏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轻轻道:“再过段时间,便见不着这样的院子了。”

      “院子见不着,人总见得着。”十六阿哥转身,从多宝格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。

      “八姐姐,弟弟没什么稀罕物,这柄玉如意是前年汗阿玛赏的,你带去,搁在屋里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
      八公主打开,见是一柄羊脂白玉雕的灵芝如意,温润无瑕,忙道: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      “收着。”十六阿哥语气不容推拒,“你此去,便是翁牛特部的福晋,身边该有些镇得住的东西。”

      八公主郑重收下,起身福了一福:“谢十六弟。”

      我见时机正好,从袖中取出那个缠枝莲纹锦囊,又拿出一个略厚些的信封:“弟弟也备了些心意,请姐姐收着。”

      待八公主接过,我方低声解释:“锦囊里是通源号的三万两银票,在京里、直隶、山西乃至口外几个大城都能通兑。他们东家与弟弟有些生意往来,最是可靠。”

      又将信封递上:“这里另有些金叶子并碎银子,方便姐姐平日打点使用。还有几位在口外往来经商的掌柜名帖,他们为人本分,在地方上有些门路。

      姐姐日后若需采买些京里物件,或是遇着什么不便张扬的小事,可试着寻他们帮忙。只须提一句‘京里十八爷铺子上的旧识’,他们自会尽力。”

      八公主将锦囊与信封紧紧捂在胸前,眼泪终于簌簌落下:“三万两,这,这太厚重了,十八弟,你让我……”

      我温声道:“姐姐快别这么说。此去路远,处处需用银钱傍身。弟弟能力有限,只能备下这些。姐姐在翁牛特部安身立命,手头宽裕些,弟弟在京里才能放心。”

      送走八公主,暖阁里骤然空落下来。十六阿哥默立片刻,忽然道:“十八,你给八姐姐安排得这样周全,是不是觉着,往后京里不太平?”

      我斟了杯热茶递给他:“十六哥,弟弟只是想着,多做些准备,总不是坏事。”

      他接过茶盏,目光沉沉地看着我:“你心思重,哥哥知道。我不问你要做什么,只一句”。

      他放下茶杯,手按在我肩上,力气很稳,“无论往后发生什么,记着,你还有个十六哥。”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,将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塞入他袖中:“开府在即,用钱的地方多。十六哥收着,别推辞。”

      他捏了捏袖中的银票,没再说什么,只用力拍了拍我的背。

     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,紫禁城各处宫灯如昼,乾清宫正殿更是煌煌如昼。

      我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廊时,遥遥便听见殿内传来的笙箫与谈笑,那声音被重重殿宇过滤得雍容而模糊,却更衬出今夜的不同寻常。

      西暖阁内,康熙刚换上一件崭新的石青色江绸常服,梁九功正躬身为他佩戴荷包。闻我进来,他略抬手止了动作,目光落在我捧着的紫檀木盒上。

      “小十八?”他眉宇间带着节庆特有的松泛,“这个时辰过来,是给朕送节礼,还是躲前头的热闹?”

      我趋前跪下,将木盒高举过顶:“儿臣想着,外头再热闹,也比不上给汗阿玛当面磕个头,讨个彩头。特备了件小玩意,给佳节添份意趣。”

      梁九功接过木盒呈上。康熙打开时,暖阁内烛火正好,那枚青玉扳指静静卧在明黄软缎上,“苍龙教子”的图样在光下纤毫毕现。

      大龙回首,龙须逶迤,龙目威中含慈;小龙昂首相迎,姿态孺慕,龙爪微张,似欲攀附。

      和田青玉的质地温润如凝脂,打磨得极光,在烛焰跳跃中流转着一层内敛的莹光。

      康熙将扳指拈起,对着光细看片刻,忽然抬手,径直将它套在了右手拇指上,尺寸竟意外地贴合。

      他缓缓转动指节,目光在那两条龙首交会的纹路上流连许久。殿外隐约传来悠扬的笙乐,更显得暖阁内这一瞬的静默意味深长。

      “这图样”,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温和,“是你自己想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我垂首应道,“儿臣读《易经》‘云从龙’,又思《诗经》‘教诲尔子’,便胡画了此稿。

      苍龙行云布雨,泽被四方,亦如君父教诲子弟,恩威并施,盼其成才济世。儿臣笔拙,全赖内务府造办处几位老师傅巧手,方能成器。”

      “恩威并施,盼其成才”,康熙低声重复,指腹反复摩挲着扳指上微凸的龙鳞纹,良久,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舒展的笑。

      “难为你小小年纪,有这份心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身上,深邃中含着一丝难辨的慨然,“比那些,嗯。”

      他将未竟之言含在喉间,转头对梁九功道:“前儿贡上来的那套仿宋汝窑月白釉茶具,连并那匣暹罗水沉,寻出来,给十八阿哥带回去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

      我谢恩告退。行至帘边,康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得空,常来。”

      “是,汗阿玛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温情聚岁首,暗潮涌宫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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