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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药香掩惊雷 旨落定北行 韵松轩内弥 ...

  •   韵松轩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的草药清香,这味道于我而言,比任何熏香都更觉安心。

      自上元节后,圣驾自宫中搬回畅春园,我也随之安顿于此已有数日。窗外春寒犹锁,但这方小天地里,我的心思却早已绷紧,全系于案头。

      长案上摊开着几本太医院借来的泛黄医书,其中一页正停在“痄腮”、“温毒发颐”的论述上。旁边散落的纸笺,有些是工整的医案摘录,更多则是笔迹不那么讲究的杂记。

      那是我凭着记忆,将现代爷爷在乡下给人看“痄腮”(腮腺炎)时念叨过的土方、验方,一点点艰难默写下来的。

      爷爷那些带着乡音的、看似粗浅却往往有效的经验,与太医典籍里严谨的论述,在我脑中交织碰撞。

      小喜子轻手轻脚进来,低声道:“主子,周安递话进来,您要的最后几味药,岭南的板蓝根、闽地的海金沙,还有特意寻来养在瓦盆里的新鲜仙人掌,都已妥当入库,掩在别的花草里送进来的。

      地窖里那批‘老底子’,奴才和周安又悄悄清点了一遍,这是核对的细目。”

      我接过那张薄纸,目光迅速掠过上面密密的字迹。药材分了几类:清热解毒、散结消肿的主力,如大青叶、板蓝根、连翘、金银花;

      防备热毒内陷、引动肝风导致高热惊厥的猛药,如安宫牛黄丸、紫雪散;凉血防变症的犀角、生地、丹皮;

      甚至还有防备那可怕并发症“卵子瘟”的蒲公英、地丁、橘核。外用的金黄散、青黛、老陈醋单独封装。

      角落里还记着一小包吴茱萸,爷爷的偏方,研末醋调敷足心,谓之“引火下行”。

      每一样药名,都对应着记忆里爷爷的叮咛或医书上的预后描述。它们不只是药材,是我向那已知的、狰狞的病魔,也是向无形的历史定数,投下的全部赌注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我将清单凑近烛火,看火苗舔舐纸边,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。

      “告诉周安,所有东西,照旧分三处、用不相干的箱笼装好,务必隐蔽。外用的那些,混入我的日用箱笼,要最容易取用的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小喜子应下退去。

      我拿起另一张纸,上面是我综合了太医方和爷爷经验拟的一个防治思路。内外兼治,正奇相辅。斟酌片刻,将其折好放入袖中:“去太医院,寻王太医。”

      太医院值房内药香浓郁。王太医见我到来,捋须笑道:“十八阿哥近日气色见好,最近可有研读医书?若有疑问,老臣愿尽绵薄。”

      “正是有些疑难,特来请教太医。”我坐下,神色摆出恰如其分的求知模样,“近日读及‘温毒’、‘痄腮’之证,书云此疾乃风湿时毒,壅阻少阳、阳明经络,发于颐颌之间。

      若治不及时,或热毒炽盛,可有内传心肝、下注厥阴之变。对此传变机理与防治之道,尤其是如何早期阻断、防其生变,尚觉模糊,心中不安。”

      王太医眼中露出讶色,随即化为真正的赞许:“阿哥此问,直指要害,非泛泛而读。此疾小儿常见,来势急,初起多似普通风热,易被忽视。

      其关键确在‘热毒聚于少阳经’。用药首重清解少阳、阳明热毒,兼以散结。大青叶、板蓝根、连翘、黄芩、夏枯草、玄参、浙贝母皆是常用之品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上了更深沉的医者考量:“此疾最险处,确如阿哥所虑,一在热毒太盛,化火生风,传入心肝,则高热神昏、抽搐惊厥,此时非安宫、紫雪之类不可;

      二在热毒下注,男子或并发‘卵子瘟’,疼痛难当,亦损根本。故方中常需佐以清肝泻火、行气消肿之品,如龙胆草、栀子、橘核、荔枝核等。

      至于预防传变,关键在于早期发现,断然用重剂清解,保持二便通畅,使热毒有出路,同时须臾不可松懈,密切观察患儿神志、体温及有无他处肿痛。”

      我所备药材,竟与他所言高度契合。我这才将袖中方子取出,姿态恭敬。

      “这是我参照典籍与一些早年听闻的民间土法,拟的一个防治思路,内外兼有,想得杂乱。还请太医看看,这大方向可还使得?尤其是这外敷之法与足心引热之方,可合医理?心中总怕想岔了。”

      王太医接过细看,先是点头,看到后头民间偏方部分,眉头微动,沉吟良久,手指在那“吴茱萸敷足心”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
      才缓缓道:“阿哥此方,清解散结之主体甚为妥当,可见用了心。外敷青黛、金黄散,乃常法。仙人掌捣敷,民间确有此法,取其性凉,可辅助消肿。”

      他抬起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意,“至于这吴茱萸敷足心,此法颇为巧妙,乃取‘上病下治’、‘引火归元’之意,对于小儿实热或虚火上浮之烦躁高热,常有出其不意之效。

      阿哥能知此法,可见涉猎之广、心思之巧,非同一般。”

      他将方子递给我,语气加重了些:“只是,用药如用兵,贵在临机应变。具体用量、配伍时机,必得临证细辨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
      阿哥既有此虑,又备此详方,可是有所预见?老臣听闻,圣驾不日将北巡。”

      我心头微凛,知他已窥破几分用意。这位老太医在宫中数十载,什么风雨没见过。

      我忙垂首,将方子收回袖中,声音放得更低,只顺着他的话锋浅层回应:“太医思虑周全。确是想着塞外路远,人多事杂,备些简易外治之法,或能应个急、帮把手。让太医见笑了。”

      王太医看着我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关切,也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。“阿哥仁心细致,虑事周详,是好事。只是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微不可闻。

      “事涉疾病,尤其可能流行之疾,纵有万全准备,亦需谨言慎行,更需保全自身。避其秽气,重中之重。”

      “是,多谢太医提点。”我郑重一揖。这句“保全自身”,已是极大的善意与警示。

      清溪书屋,二月初二,龙抬头,春寒料峭依旧,殿内却暖意融融。

      康熙立于巨大的北巡舆图前,太子、大阿哥、四阿哥、十三阿哥等一众年长皇子,以及大学士马齐、张玉书等重臣肃立两侧,气氛沉静而紧绷。

      “科尔沁等部屡次祈请,朕已决意俯允。”康熙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,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四月十六,启銮北巡。京师政务,由皇三子胤祉、皇八子胤禩会同大学士马齐、张玉书等,尽心办理,不可懈怠。”

      “儿臣(奴才)遵旨,定当竭力。”被点名的几人出列叩领。

     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八哥留京协理政务,这个安排本身,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扫过即将随行的众人,依次点名:“康熙的目光扫过即将随行的众人,依次点名:“太子、老大、老四、老五、老七、老十二、老十三、老十四、老十五、老十六、老十七、老十八,随朕同行。”

      “十八”两个字落入耳中,并不意外,却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,来了。

      他继续道,语气转为一种家国一体的庄重:“翁牛特部仓津郡王,前已尚朕所钟之八公主。

      今番为成婚典,仓津已依礼来京迎候。八公主将随驾北行,至科尔沁后,朕将亲临主持婚仪,以成佳礼,永固藩盟。”

      八姐姐的名字和早已注定的命运,在这一刻被再次确认,如同史册上无可更改的墨迹。历史的路标,冰冷而精确地矗立在眼前。

      “儿臣等遵旨。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自我面上掠过,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淡淡道:“塞外非比京中,气候多变,旅途劳顿。各自早作准备,严束下人。太医御药随行,然自家亦当格外谨慎,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
      “谨遵汗阿玛教诲。”

      退出清溪书屋,料峭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人精神一凛。四阿哥经过时,脚步略缓,留下几不可闻的一句:“既定,唯稳慎。”十三阿哥则用力揽了下我的肩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      回到韵松轩,残雪映着黯淡天光。我独立窗前,摊开双手。这双手,点验过银钱,调制过香胰,如今浸润着草药气。

      这些悄然攒下的“资本”,确让我比史上那个早夭的影子,走得远了些,立足也似乎稳了些。

      可这份“稳”,在具体而微的生死劫难前,薄如蝉翼。

      能做的,似已穷尽:从爷爷的土方到太医的典籍,从推演无数遍的病症到分拣齐备的药材,甚至那点穿越者的先知与恐惧,悉数熔铸,成此一面护身的盾。

      然而史书上那索命的“痄腮”二字,何曾理会过人多厚的本钱、多巧的机心?这盾,或能添几分挣扎的余地,却断不承诺安然。

      我或许多挣来些许时日,但该历的劫,该受的痛,恐怕分毫不会少,甚至可能因我这“先知”的插手,掀起更莫测的波澜。

      风声呜咽,掠过枯枝,如命运晦涩的訇响。

      窗外,云层低垂,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无声蓄势。那不仅是天象,更是注定的漩涡,正无可逆地逼近。

      路已指明,盾已在手,筹码亦非空乏。

      但前路绝非坦途。那记“惊雷”必将炸响。我仅是不知道,自己将要以怎样的姿态去承受那必然的灼痛,又终将付出何种代价,才能从那片史书未载的狼藉里,踏出一条独属于我的生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药香掩惊雷 旨落定北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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