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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账底见深痕,暗处起惊雷 康熙五十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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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九年秋,九月廿三,午后。
四阿哥的“釜底抽薪”方案在正月定了调。此后半年,户部以“年终核销”为名,向西宁发了三道调档咨文。十四阿哥那边没有回绝,也没有追问,只是把账册一箱一箱送了过来。
方书吏在户部档房后院的偏厅里核了半年账,终于在九月廿三那天,发现了一处被刻意抹去的痕迹。
“十八爷,两处。”他把三本账册摊在桌上,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,“西宁大营康熙五十七年的粮草调拨册,页码对不上。五十七年九月到十二月,中间缺了三个月。
不是撕的,是整册重抄时被人抽掉的。缺的这三个月,正是第一批粮开始从西宁往外运的时间。粮运出去了,账册上就该有记录,可记录被人抽了。”
“底档呢?”
“底档被人调走了。调档记录上写的是‘兵部核验’,签收人是车驾司郎中。”他把调档记录推过来,“五十七年的缺页是一个。可另一处更早。康熙五十四年秋,高文敏驳回西宁调粮申请之后。那批粮被驳回,本该拨的粮没拨,可西宁大营的账册上,却记了一笔‘已收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人在这边驳回了,那边却签收了。粮不是从五十七年开始往外流的,是从五十四年就开始了。”
方书吏不知道,他发现的这两处缺口,一处是五十四年秋的‘已收’,一处是五十七年缺的三个月。从被驳回开始,到第一批粮运出,再到账册上缺了三个月,他发现的不是两件事,是一条线。
我站在窗前,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。十四阿哥从康熙五十四年就开始在准备了。“方书吏,”我转过身,“那本调档记录,能拿出来吗?”
“能。可调出来,签收人就知道有人动过了。他今晚值夜,明早换班,若发现档被动过,只怕——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先不动。”我说,“把缺失的页码和调档记录抄一份,原册放回去。一旦调档记录被人发现被动过,签收人就知道有人在查西宁的账了,他把缺口堵上,我们就再也找不到证据了。”
九月廿三,深夜。
我正要歇下,小喜子忽然来报:“爷,四爷来了。”我披衣起身时,他已经进了院子,苏培盛留在院门口,没有跟进来。我迎出书房,四阿哥朝我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径直进了书房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“你白天在户部档房发现了什么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西宁大营康熙五十七年的粮草调拨册少了三个月。九月底到腊月,账被抽走了,底档被人调走,签收人是车驾司郎中。”我把方书吏抄的那份调档记录递给他。
“另外,方书吏发现那批粮早在康熙五十四年秋就开始往外流,恰恰是高文敏驳回西宁调粮申请之后。账上记了一笔‘已收’,可朝廷根本没拨粮,有人补了这笔账。”
四阿哥接过去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把抄件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就是他,”他说,“他今晚在值房里服毒了,留了一封信,说是‘愧对朝廷,以死谢罪’。隆科多验过尸,指甲发黑,舌根焦灼,和胡明义、鄂尔弼、赵弘灿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死之前,把近三年西宁粮册的底档全烧了。”
四阿哥的目光很深,“方书吏发现的那三个月缺口,暴露了不止三个月——他那三年整的账都有问题。账上有问题的三年,全烧了。”
“他签收的那本调档记录还在。隆科多验尸的结论会写‘畏罪自缢,留书谢罪’。验尸的底档,他单独封存,非旨不启。汗阿玛看到的,就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畏罪自杀。”
“所以那三个月,被抽走的三个月,永远都查不到了?”
“账册没了,底档烧了,签名的人死了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但那三个月缺的不是粮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
“康熙五十四年秋,高文敏驳回了西宁的调粮申请。他等了三个月,发现朝廷的粮道他插不了手,调多少、何时到,他说了不算。从那时候起,他就开始自己攒了,攒的不是营粮,是他自己的退路。”
四阿哥没有等,继续说:“到五十七年秋,第一批粮已经从西宁运出去了。账册上被抽走的那三个月,恰好就是那批粮运出去的时间。那三年里,他攒够了五万石。之后两年,粮还在往外流,只是账上不再记了——那两年的粮,从一开始就没入过账。不是查不到,是根本没有记录可查。”
“那他的第一批私粮,就是从那三个月开始的。”我攥紧手指。四阿哥点了点头。“可他攒粮的事,汗阿玛知道吗?”我问。
四阿哥沉默了一下,“白天我在澹宁居,汗阿玛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账上查到的五万石,加上后两年那笔没入账的,远不止这个数。可他不报,不卖,不动,就是攒着。你说,他攒着做什么?’”
我心头一凛。“他知道,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,可他没说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平,“他说‘先不急发。再等几天,让他在西宁把那五万石私粮的事想清楚’。”
“所以汗阿玛在等十四哥自己想清楚,然后自己回来?”
“他在等。”四阿哥说,“可有人不想让他等。”
“京城那个人,动手了?”
“动手了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他怕的不是十四弟回来,他怕的是十四弟回来之后说出一句话——‘不是我想做的,是有人让我做的。’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,那些白天在户部档房看到的碎片,到了夜里才真正拼起来,账从五十四年就开始流,签收人换了一个又一个,每换一个人,就有一条命断在暗处。
今晚死的那个郎中,和胡明义、鄂尔弼、赵弘灿一样,是被人灭口的。灭口的人和杀胡明义、鄂尔弼、赵弘灿的人是同一个。“谁?”
“佟福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佟国维的另一个侄子,隆科多的堂弟。赵弘灿死后,他告假离京,不知去向。可他还在京城。他替十四弟在京城看路,也替十四弟封口。杀人灭口的事,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“十四哥知道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四阿哥说,“可有人不想让他知道。”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等十四弟回来,只要他开口说一句‘是有人让我做的’,佟福就得死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所以佟福也会杀他。”
“所以你压住验尸的结论,不是为了瞒汗阿玛,是为了不让十四哥被召回来?”
“对,汗阿玛知道了,会立刻召十四弟回京。十四弟回来了,佟福就会走。他走了,十四弟一个人活着,所有的人证都死了,所有的罪都是他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,在十四哥回来之前,先抓住佟福。”
“是。”四阿哥说,“隆科多在找,可佟福藏得很深。他还在京城,他要等十四弟回来。等他回来,确认他什么都不说。确认完之后,他就会走。他走之前,会再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那最后一件事,是什么?”
四阿哥没有回答,他拿起案上那封信,凑近烛火。我看着火舌舔上来,纸页卷曲,焦黑,蜷成灰烬,落在香炉里。
“天亮之后,”他说,“汗阿玛会知道郎中死了,可在他知道之前,我们先知道了,这就够了。”
他放下香炉盖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“十八,明日早朝,你什么都不要说,汗阿玛问起,就说不知道。郎中服毒的事,让隆科多去禀报。验尸底档封存,非旨不启。佟福,隆科多会追。也快浮出来了。”
我站在窗前,风很冷。那封信的灰烬还留在香炉里,和那些烧过的信混在一起,保定假印案的底册、太原采办处的残页、铜匣里那封“走西宁”的信,所有烧过的东西都混在一起了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可还有一件事,四哥没有说。他说佟福走之前,会再做最后一件事。那最后一件事,是什么?
功德:账底发现三个月缺口,灭口之人现身暗处,佟福之名浮出水面。父子对面之前,还有一场暗战未了。续命三百日。总计自“22808”流转为“23108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