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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7、三账对勘日,釜底抽薪时 康熙没有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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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胤祄,你说,老十四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我心头一凛,他没有说“把粮卖给准噶尔”,没有说“图什么”。就这一句“为什么要这么做”。
“儿臣不敢妄断。”我低下头。“朕让你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不容回避。
我沉默了片刻,“儿臣查了四年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西宁,那些粮不是被贪了,是被卖了,卖了很多次。可儿臣不明白的是一个人手握十万大军,刚刚打了胜仗,他为什么要卖粮给敌人?”
康熙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“如果只是为了银子,”我顿了顿,“他手里有十万兵,整个西北的税赋都在他手上。他不缺银子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?”
“儿臣不知道。”我如实道,“儿臣只知道,绕这么大一圈,把粮从皇庄调出来、从户部账上抹掉、从内务府采办处转出去、从热河牧场运过杀虎口,如果只是为了银子,不必这么麻烦。一定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,让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险。”
“更重要的东西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窗外。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儿臣还没有想明白。”我垂下眼,“但儿臣知道,那些粮到了杀虎口之后,就不在账上了。出了杀虎口,粮去哪儿了,没人能查。”
康熙沉默了很久,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“他怕朕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过了很久,他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我叩首,退出殿门。
廊下,四阿哥还在等我,他没有问我康熙说了什么,只是并肩往外走。“十八,你方才在里面——”
“汗阿玛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说,十四哥不是为了银子。”四阿哥看了我一眼,没有追问。廊下的风很冷,吹得袍角翻卷。腕间,平安结与书兰编的平安扣轻轻碰在一起。
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八,户部档房。
四阿哥站在窗前,窗外迎春已经开了,黄澄澄的一片,在残雪里格外扎眼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十八,你查了四年账,有没有想过,查到最后,查出来是谁,你怎么面对他?”
我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,“四哥,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“我有没有答案不重要。”他转过身,走到案前,三本账册摊在桌上,他伸手按在中间那本上,“我手里有账册,账册上的字,是他亲自签的,他签的时候知不知道粮没到?他若知道,他为什么签?他若不知道,谁在替他签?”
他的手指点在那行“胤禵”二字的落款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“我现在要问你的不是账,是你准备好了没有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那是十四哥的笔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不马虎。他签的时候在想什么?是“签了就能过关”,还是“签了就不会有人追”?“四哥,”我抬起头,“账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他走回案前坐下,把方书吏核完的清单推到我面前。
六年,二十七笔账,西宁大营账面拨出与前锋营实收之间的差额,合计十四万石粮。方书吏把三本账册按年份排开,手指逐页点过去——康熙五十四年差额一万八千石,五十五年两万一千石,五十六年两万三千石,五十七年两万五千石。
每一笔都能在杀虎口的通关记录里找到对应的商号出货单,押运人不是佟富就是刘成,接收人都是策凌敦多布。
这还只是粮草,豆料、草料折粮六万石,战马八百二十匹,军械折银四万七千两。合计军需价值,约合白银二十三万两。而白永年的铜匣账册上,恒源商号经手的白银流水总额是四十二万两。我们在山西、四川、热河追回的,不到三分之一,剩下的银子,至今不知去向。
三本账册摊在案上,西宁的调拨账是合法的,兵部的运输回执是合法的,杀虎口的通关记录也是合法的。三份文书各自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,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条完整的走私链。时间咬合,数目咬合,经手人咬合。
我放下清单,没有问“十四哥知不知道”。我换了另一个问题:“四哥,西宁大营的粮草,有多少是十四哥自己经手的?”
四阿哥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深意。“方书吏,”他说,“把那份名册拿过来。”
方书吏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薄册,翻开。上面列着西宁大营近六年来所有粮草调拨的经手人。我一行一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经手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十四哥从京城带去的旧部,三个是在西宁本地提拔的。只有一个富宁是朝廷派去的。富宁安管的是前锋营,只管打仗,不管粮道。
“西宁大营的粮道,”我抬起头,“六年了,朝廷没插进去一个人。”
四阿哥没有接话,只是把另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,是西宁大营将领升迁记录。六年,参将以上升迁十八人,其中十五人是十四哥举荐的,两人是兵部派去的,一人是富宁安举荐的。那十五人被十四哥举荐之后,全部在粮道、军需、驻防等关键岗位上。
“他不是在贪银子,”我说,“他是在经营西宁。把粮道变成自己的,把将领变成自己的,把十万大军的命脉握在自己手里。银子是手段,西宁才是目的。”
四阿哥点了点头。“所以粮查完了,可问题没有结束。西宁的十万大军,如今是朝廷的兵,还是他的兵?”
殿内很静,窗外迎春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飘在窗台上,薄薄的,像一碰就碎。“走吧,”四阿哥抱起那摞账册,“汗阿玛在等。”
澹宁居内,康熙坐在御案后。四阿哥把三本账册一字排开,方书吏跪在一旁,把六年来的核账结果简要复述了一遍,十四万石、二十三万两、二十七笔,时间点一一吻合。
康熙没有翻账册。他只是看着第一本中间那一页,西宁大营调拨账上,那行“胤禵”二字的签收落款,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翻到杀虎口通关记录那本,手指停在策凌敦多布的名字上。
“这个名字,”他说,“朕记得,康熙五十六年,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求和,使团名单上有这个人。”他没有抬头,“老四,你告诉朕,朕的儿子,跟策妄阿拉布坦的人,在杀虎□□接军粮。这件事,朕该怎么想?”
殿内很静,四阿哥跪了下去:“儿臣不敢替汗阿玛想,儿臣只查到了账。”
“查到了账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“十四万石的账查到了,人呢?”
“粮是佟富经手的,接收人是策凌敦多布,银子从恒源商号走的。魏成、周贵已经招了,佟富在逃,策凌敦多布在准噶尔。账上能查的,儿臣都查了。账上查不到的,儿臣不知道。”
“账上查不到的。”康熙放下账册,靠在椅背上,“老四,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朕怕的不是他做错了事,朕怕的是他做错了事,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
我跪在末席,忽然想起四年前,也是这样的冬天,康熙在清溪书屋说过一句话,“绳墨之侧,多枉木;权势之旁,多附蚁。”如今绳墨在案上,木头已经弯了。“老四,”康熙终于开口,“你觉得怎么办?”
四阿哥叩首:“儿臣以为,可以三管齐下。第一,以‘年终核销’为名,派员赴西宁大营重新盘点粮草库存,摸清实数。第二,以‘粮草账目不清’为由,削十四弟节制川陕甘三省兵马的权,但不夺他的大将军衔。
第三,把西宁大营的粮草调拨权从十四弟手里剥离,交给富宁安和年羹尧各管一部分。军需调拨由富宁安核实,粮草采买由年羹尧经手,将领升调需三将会签,三人互相牵制,谁也不能独大。”
他抬起头:“仗打完之前,十四弟还在西宁,但他手里的粮道,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”
康熙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西宁的位置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老四,你的方案要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四阿哥没有抬头,“调账册、盘库存、分粮道,三个月之内,西宁大营的粮草调拨权从十四弟手里剥离干净。将领升调的会签制度,要半年才能初见成效。”
“半年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手指轻轻按在西宁的舆图上,“半年之后,他手里的兵,还是他的兵吗?”
“还是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平,“但他调不动了。粮道不在他手里,将领升调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兵马调拨需要三将会签。他还握兵符,但兵符调不动粮,升不了将,搬不动营。他手里只剩一个‘大将军’的空名。”
康熙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
“那就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之后,朕要看到西宁的粮道归富宁安管。半年之后,将领会签的规矩立起来。立起来之前,不要让他察觉。十四万石的账查够了,刀递到位了,剩下的,是朕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坐下。殿内很静,康熙的目光从舆图移回案上那三本账册,伸手将它们合上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胤祄,你查了四年,你告诉朕,老十四在想什么?”
我跪在御案前,忽然意识到,四阿哥递的是账册,康熙接的是账册。可他问的不是账。他问我,十四哥在想什么。我思考了一会儿,“他想的是,他不回来。”康熙看着我,“不回来?”
“十四哥经营西宁六年,把粮道握在自己手里,把将领变成自己的人,把十万大军的命脉攥在自己掌中。他不是为了银子,也不是为了在准噶尔那边赚什么。
他是为了把兵权攥住,攥到谁都拿不走。他怕的不是仗打不完,他怕的是仗打完那天,汗阿玛让他回京,他就得把兵权交出来。”
殿内再没有声音了,康熙坐在御案后,目光落在那三本合上的账册上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回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他不想交兵权。”
功德:三账对勘,十四万石水落石出;釜底抽薪,二十三万两去向分明。十四经营西宁六年之心,终为康熙所知。续命三百日。总计自“22508”流转为“22808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