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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9、暗夜捕影踪,网收见真容 九月廿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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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六,天黑透了。
方书吏发现西宁大营粮草账册缺口的事,已经过去三天。那三天里,隆科多的人一直在城南那片旧巷子里转,不是不知道佟福藏在哪里,是在等他走出来。铺子只有一个出口,地窖里没水没粮,撑不了太久。
我正坐在灯下翻方书吏抄来的那几页缺口记录,小喜子在外头通传:“爷,隆大人来了。”话音未落,脚步声已到廊下,我放下账册,起身迎了两步。
隆科多推门进来,眼底有血丝,他没有坐,站在门口:“十八爷,佟福找到了,城南那间酱菜铺子,后院地窖里。我的人等了三天,他今早卯时终于从地窖里钻出来透气,还没来得及跑,就按住了。”
“活的?”
“活的,”隆科多的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,“他身上有一把短刀,袖子里还藏着一包砒霜,跟车驾司郎中死的那天夜里身上的一模一样。审了整整一天,把经手的事都认了,可问到‘谁让他做的’,他就闭了嘴。”
“招了什么?”隆科多沉默了一下,“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替人做事——保定城外劫囚车的事是他安排的、太原采办处杀人、成都府灭口白永年、车驾司郎中服毒,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我攥紧手指,“佟国维在时,他替谁做事?”
“他说——”隆科多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起初是替父亲办事,父亲以为那些灭口是在替十四爷扫清障碍,他不知道,那些被灭口的人真正接触的是三阿哥的人,他只是把最后一道门关上的人。
父亲到死都不知道,佟福那些年心里早就分清楚了——十件事里,三件替父亲做,七件替三阿哥做。三阿哥给的银子是父亲给的两倍,父亲闭门五年,外头的佟福替三阿哥杀了五年的人。”
他停了片刻,像是在等喉间那口气顺过去,然后他继续往下说,声音没有变化,可我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袖口,又松开了。
“他招认,西宁那边的钱幕僚,也是他经手的。钱幕僚的告病呈文是十四爷亲自批的,十四爷以为他是病退,不知道他是被人叫回来的。接钱幕僚回京那天,是他去接的人。
人接回来之后,三阿哥那边传来消息:把经手的东西都交出来,钱幕僚交了一部分,三阿哥那边不放心,让佟福转告他‘交干净,否则你自己掂量’。
钱幕僚熬了几个月,熬不住了,五十八年冬,他在寓所自缢,留了一封遗书,写的是‘心力交瘁,愧对东家’。遗书写完第三天,佟福才到,他是来确认人死了的,也是来搜有没有遗漏的东西。这几年里,死在佟福手里的,一共七个人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说,“他没有提什么条件?”
“他提了一个,他要见您。他说,最后三张牌,只能当面给您。旁人在场,他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他要见我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隆科多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他说,他这些年做的事,够死一百回了。他知道自己活不了,也不求活。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他怕三阿哥灭口。他说,京城里他只信一个人,十八爷,因为十八爷查了四年账,谁的情面都不给,只认账册。”
“他不信你?”我看着隆科多。
隆科多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苦笑,又像是自嘲。“他是怕我,我是佟家的人,他怕我为了佟家体面,把证据烧了。他说那三张牌交给旁人,旁人可能替他说话。交给十八爷,十八爷只认账上的字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还押在步军统领衙门。”隆科多顿了顿,“他说,只见您一个人。旁人在场,他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九月廿七,凌晨。步军统领衙门大牢。
隆科多带我穿过两道铁门,在甬道尽头停下,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打开了最后一道锁。门后的廊道两侧挂着油灯,火光把砖墙上的水渍映得明明暗暗。
“他在最里间。”隆科多侧身让了让,“狱卒已经清出去了,这排牢房今夜只有他一个人,我在外头守着,您有事喊一声。”
我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,牢房不大,角落的稻草堆上坐着一个人,手铐脚镣都在,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脸膛黝黑,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精亮,看见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十八爷,小的没想到您真的会来。”我隔着两步站定,“你在地窖里躲了三天,还是被按住了,说吧,你要见我,是为了什么?”
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手铐撞在膝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他没能完全站直,半蹲半跪地仰头看着我,笑容收了,眼神认真地盯住我的眼睛。
“十八爷,我活不了,大伯死了,佟富跑了,我是最后一条尾巴,三爷不会让我活到天亮,可我死了不要紧,我还有家眷,三爷杀我灭口,也会杀他们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十八爷,我把命交出来,只求您一件事,保我妻儿一条活路,您一句话,三爷的人就不敢动他们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只能替你递话,不能替你做主。”
“能递话就行,”他舔了干裂的嘴唇,“您一句话,三爷的人就不敢动。京城里,没人敢在您查的案子上动手脚。您不是来要我命的,您是来要真相的,我给真相,换一条活路。”
我点了点头,“你有什么?”
“三张牌。”我沉默了片刻,“好,若三张牌属实,我替你递话。若有一页对不上,你不用再开口。”
他直直看着我,“有一页对不上,您那三张牌就当没收到过,东西是真实的,每一页都对得上西宁的账。十八爷,您看完就知道,我没有骗您。”
他顿了顿,换了口气,声音压低了些:“第一张牌,钱幕僚从西宁带回来的底档原件。他临死前把它藏起来了,怕被人灭口。那批底档对得上西宁账上所有的缺口,谁经的手、谁签的字、粮去了哪儿,一笔一笔都在上面,只有我知道藏在哪儿。”
“第二张牌,三阿哥和准噶尔中间牵线搭桥的人,姓周是个山西商人,他手里有一本暗账,三阿哥每一笔银子进出都记在上面,那本暗账,在我手里。”
“第三张牌,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三阿哥通过我向佟国维传过的话,佟国维闭门思过那五年,三阿哥让我告诉他,‘十四爷年轻,镇不住西宁,你在西宁替他办事,我在朝中替他看路。事成了,佟家的功劳我替佟家记着。’每一次传话,我都留了底,日期、内容、是谁传的,一笔一笔记着。”
“佟国维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佟福说,“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替十四爷铺路。他不知道,那条路上走着的,不止十四爷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大伯不知道‘三爷’这称呼的来历,“十四爷在康熙五十二年经办西宁军务时用过‘三爷’这个名号,大伯后来听说了,以为是十四爷的代号,他不知道自己拿了个旧东西换了个新用场。三阿哥什么都没创,他只是走进去,把十四爷的网变成了他自己的。”
“那三阿哥呢?”
“三阿哥——”他沉默了一下,“他什么都没说,他发现了,但他一个字都没提,他只是跟着用。十四爷离京之后,他用得比十四爷还勤。他没偷十四爷的网,他就是走进去、站进去、跟上去。十四爷创了‘三爷’这个名号,三阿哥什么都没创,他只是顺势走进来,把十四爷的网变成了他自己的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,像是把最后一口气攒足了才开口。“那三张牌交出来,西宁的账就全了。我这些年替三阿哥做的事,一桩一件,都锁在那三张牌里,谁也跑不掉。十八爷,您只认账册,我把账册给您,您保我家里人一条活路。”
我看着他,“地址。”他报了一个地址,又补了一句:“灶台底下,油布包着,三尺深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忽然在身后开口:“十八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我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十四爷回来之后,若是先于您进宫,他面前那本账就只剩一笔,他自己的名字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那三张牌递上去之前,十四爷说什么都没用,他只能说自己不知道。”
我站在牢房门口,停了片刻。十四哥必须先递刀,否则他开口说“我不知道”时,三阿哥只要反问“你签的字,你不知道”,他就成了那个永远说不清的人,佟福说的不是警告,是最后一张牌的说明书。
我走出牢房,铁门在身后合上。隆科多站在门口,递来一盏灯笼,火光在晨雾里晃动,他没有问我听见了什么,只低声说:“天快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