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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6、风雪佟府门,一杯送故人 我站在门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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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门外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。起初听不清,过了很久,康熙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透过来。
“朕来看你最后一面,有什么话,就说吧。”沉默了很久,久到门外的我以为佟国维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,苍老,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松动的颤音。“臣……臣以为皇上不会来。”
“朕来了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,“你替朕办了一辈子事,临了,朕该来送你一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比方才更久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确认,“皇上……是来听臣认罪的,还是来……送臣的?”
康熙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很久,声音响起来,比方才轻了些,少了帝王的威压,“朕来送你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辈子,替朕办了不少事。朕心里有数。”
佟国维没有接话,我听见什么东西落在榻上的声音,像是一只手重重地垂下去。
然后他的声音再响起来时,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试探,是一种近乎坦荡的、豁出去的平静。“臣这条命,早该交代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皇上想问什么,臣都招。”
康熙没有立刻接话,佟国维的声音忽然拔高,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迸发,把憋了五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。
“八爷倒的时候,臣就知道,臣这辈子等不到从龙之功了。可臣不能倒。”佟国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苍老的、近乎哀求的颤音。
“八爷的人散了,可八爷的旧部还在。那些门客、那些旧部、那些靠着八爷吃饭的人,总要找下家。臣在里头替他们牵线,也替佟家看路。十四爷那边缺人手,八爷的人要出路,两下一拍即合。臣就是那个牵线的人,牵来牵去,把自己也牵进去了。”他咳嗽了几声,喘了片刻。
“皇上,佟家出过两位皇后,孝康章皇后是臣的姐姐,孝懿仁皇后是臣的女儿。佟家世代勋贵,一等公的爵位传到了臣这一辈,眼看就要败了。
八爷倒了,臣手里的东西不能烂掉,得找个人接过去。十四爷年轻,手里有兵,又肯用臣。臣替他筹粮、调马、安插人手,是心甘情愿的。臣不后悔。臣这辈子,对不起皇上,对不起佟家的祖宗,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佟家,在臣手里败落下去,臣只有这一个请求,留佟家一条活路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。康熙没有立刻接话。殿内沉默了很久。康熙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冷。“心甘情愿,你倒是坦荡。”
“臣这一辈子,就是赌。先帝在时,臣赌先帝。皇上登基,臣赌皇上。八爷倒了,臣赌十四爷。”佟国维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臣赌了一辈子,输过,也赢过。这一把,臣是输了。臣不怨皇上,臣只怨自己。”
又沉默了,康熙的声音响起来,比方才更轻,“朕问你,你用‘三爷’这个称呼,是想把水搅浑,推到老三头上?”佟国维没有否认。
“三阿哥修书多年,明面上不问朝事,可他在暗地里有没有动作,皇上心里清楚,臣……臣只是借了他的名头,可外人不知道。臣在外头用‘三爷’这个称呼,旁人听了,只会以为是三阿哥的人。出了事,脏水泼不到十四爷头上,先泼到三阿哥身上。
三阿哥辩不辩?他辩了,就是承认自己也在争储;他不辩,这脏水就洗不干净。他那些暗地里的动作,反而成了他的把柄,辩也不是,不辩也不是。臣要用一个替死鬼,三阿哥是最好的替死鬼。”康熙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八倒了之后,你找上十四。他答应你什么?”
“世袭罔替。”佟国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十四爷说,等他成了,佟家世袭罔替。臣不求自己看到那一天,臣只求佟家子孙有个前程。”殿内又静了。
然后我听见康熙的声音,苍老得让人心酸。
“你替老八做了多少事,替老十四做了多少事,朕不是不知道有人在暗中操盘。朕一直在等,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影子自己走出来。如今,你站到朕面前了。”
佟国维沉默了很久。“臣后悔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,“臣早就后悔了,可臣收不了,臣上了这条船,就下不来了,十四爷在前头走,臣在后头跟着。臣不跟,佟家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康熙沉默了片刻。“所以你宁可死在朕面前,也不肯收手。”“臣收不了手。”佟国维的声音很低,“臣对不起皇上。可臣……没有回头路了。”殿内彻底安静了。我站在门外,攥紧手指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康熙走出来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了隆科多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进去吧。”隆科多推门进去。康熙没有再等,转身往外走。我跟在他身后。
上车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回园。”车驾起行,雪还在下,我掀开车帘,回望了一眼佟府的大门,门楣上的匾额蒙着一层薄雪,“佟国公府”四个金字在雪光中暗淡无光。
当夜,丧报递进畅春园,康熙朱批:“佟国维病卒,著照例办理,祭葬从简。”
腊月廿六,午后。我正在户部档房核对西宁军需账册,梁九功来传话:万岁爷在清溪书屋召见四阿哥和我。
我到时,四阿哥已经到了。案上摊着舆图,康熙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们。案角放着一只铜匣,匣子开着,里面码着账册、信件、供词、名帖抄件。“佟国维的事,外头有什么动静?”康熙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。
“回汗阿玛,偶有零星折子递进,都是请安或例行公事。替佟家说话的,一本也没有。”四阿哥顿了顿,“隆科多主持丧事,闭门谢客,谁也不见。儿臣让人送了一份丧仪,门房收了,没有回话。”
“他倒知道避嫌。”康熙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坐下。目光落在那只铜匣上。“隆科多让人递了一句话。”四阿哥又道,“说佟国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说了两句话,‘听皇上的话,别学我。’”
康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听皇上的话,别学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东西,“他到死,总算想明白了。”
“老四,朕让你查的那几件事,查得如何了?”
四阿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,却没有立刻展开,而是先开口:“汗阿玛,儿臣与十八弟此前呈报的证据,汗阿玛均已过目。那些粮从太原转到热河,从热河卖给准噶尔,账上记的是‘豆饼’,经手人是佟富,接货的是准噶尔使者策凌敦多布。
佟国维已经招了。但儿臣想说的是这些证据,单独看,每一件都是孤证;合在一起,却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,“什么方向?”
“西宁。”四阿哥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儿臣把这些证据串起来,发现了一条完整的链子。“第一环,康熙五十四年三月,户部接到西宁调粮申请,郎中高文敏以‘手续不全’驳回。此人是赵弘灿的门生。同年五月,赵弘灿暴毙——报的是‘心疾’。”
四阿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儿臣让隆科多暗中调阅了卷宗,又命可靠的人重新查验了高文敏的尸身,发现指甲青黑,舌根焦灼,系砒毒入腹之征。
儿臣又调出胡明义、鄂尔弼、赵弘灿等人的验尸记录,发现他们虽然死因不同,但尸身都有同样的特征,指甲青黑,唇色紫绀,皆是中毒之状。不是心疾,是砒霜。此前那些‘心疾’,恐怕都是被人压下没报的真相。”
“第二环,高文敏驳回后不到一个月,同年六月,内务府采办处绕过户部,直接从太原仓调粮三千石,转入热河牧场,账上写成‘豆饼’。”
“第三环,佟富通过恒源商号把‘豆饼’卖给准噶尔,账册上记作‘西’,白永年的铜匣账册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第四环,杀虎口的通关记录证明这批货出了关,接收人是策凌敦多布,准噶尔那边专门接应的人,章平供出了这个名字。”
四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而这条链子的起点,高文敏驳回调粮,背后站着赵弘灿。赵弘灿死了,高文敏也死了,都是‘心疾’。但赵弘灿不在佟国维的名帖上,杀他的人不是佟国维。”
“西宁大营的粮草账目,与户部实拨数目对不上,有三千石的亏空。这笔亏空,是十四弟亲笔签收的。他若不知情,账不会这么走;他若知情,便要解释这三千石去了哪里。”
康熙沉默了片刻,他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只是看着舆图上西宁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儿臣请旨,以‘年终核销’为名,调西宁大营近五年的粮草账册。”四阿哥垂下眼,“十四弟若不送,就是抗旨;他若送了,账就在我们手里。他送来的账册,一定会改。他改一处,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他改的动机,他不敢改的地方,就是证据。”
康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“三千石,够做什么?”
“不够定罪,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够削他的权,以‘军前调度失当,粮草账目不清’为由,削他节制川陕甘三省兵马的权。这个罪名,他辩不了。”
康熙没有立刻回答,站起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京城划到西宁,又从西宁划到四川。“年羹尧在四川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在四川几年,西边的粮道、驻军、边情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朕已经让他留意西宁那边的动静。”
殿内一静,四阿哥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我心头却微微一动,汗阿玛这是在十四身边安了一双眼睛。
康熙转过身,看着四阿哥。“你查你的账,该核销的核销,该调档的调档。不要声张,不要惊动。账查清楚了,该削的权、该换的人,朕心里有数。
可有一条,老十四在前线打了胜仗,朕不能让将士们觉得朝廷在背后掣肘。所以仗还要打,粮还要供,面子还要给他留着。账查出来,先报朕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康熙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目光落在那只铜匣上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们都退下。老十八留下。”
四阿哥起身叩首,退出殿门,殿内只剩下我和康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