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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5、御前对簿时,父子两难间 腊月十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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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六,清晨,梁九功来传话:万岁爷在清溪书屋召见四阿哥和我。
我到时,四阿哥已经到了,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折子,站在御案旁。康熙坐在御案后,面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,案上摊着铜匣账册、年羹尧的密报、隆科多递来的口供抄件,摞了高高两叠。
“坐。”康熙指了指绣墩。我坐下,四阿哥没有坐,站在一旁,翻开折子。
“汗阿玛,这笔账是康熙五十二年,热河调马八百匹,经手人佟富。去向写的是‘西宁军前’,可兵部的回照上,经手人的签名是魏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魏成是西宁大营的笔帖式。”康熙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。
四阿哥又翻过一页:“这笔账,佟富的签字下面,盖的是佟国维的私章。这枚章,在保定假印案的底册上出现过,在太原采办处的烧毁账册残片上出现过,在平阳府假印的调令上出现过。每一次出现,都有一条人命跟着消失。”
殿内很静,康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还有这封信。”四阿哥从折子下面抽出一张纸,是铜匣里那封八妹额驸密信的抄件,“翁牛特部的印章,不是额驸仓津盖的,仓津的印章,在康熙五十六年冬天被人盗用过。盗用的人,是仓津的长子巴雅尔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。我接过话:“巴雅尔与准噶尔使者私下来往,此事八妹曾来信告知。她求儿臣在御前相机周旋,既全朝廷法度,又不伤翁牛特根本。儿臣当时以为只是巴雅尔年少无知,如今看来,那枚印章落入准噶尔使者手中,佟富正是借此机会与准噶尔搭上了线。巴雅尔是棋子,佟富才是操盘的人。”
康熙的目光落在那枚私章上,沉默了片刻。“一个白身,怎么拿到印章的?”
四阿哥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将折子翻到另一页,推到康熙面前。那一页上,佟富的签字下面,赫然盖着佟国维的私章。说:“他背后有人,这个人,连自己的私章都给了他。”
康熙的目光落在那枚私章上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问过章平了?”他看向我。“问过,在步军统领衙门大牢里。”我抬起头,“他说‘三爷每次提到西边,都说等那边的事办完了。那边的事,就是西边的事。’”
殿内又静了,康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“老四,你怎么看?”他终于开口。
四阿哥放下折子,斟酌着道:“儿臣以为,佟富背后的人,不是他一个人能动的。能动他的人,是佟国维。能动佟国维的人,只有汗阿玛。佟国维闭门思过五年,朝中已无人替他说话,可佟家的旧部遍布朝野。
若公开审理,牵扯太广,恐动摇军心。更关键的是这些证据,全都指向西宁,若公开审佟国维,西宁那边,恐生变故。”
“西宁那边。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,“你是说西宁大营。”
四阿哥垂首:“儿臣不敢妄言,只是佟国维调走的粮、马、银子,最后都流向西宁。而西宁是大军所在的地方。十万兵马的粮草调拨都从那里过。”
“章平还招了什么?”康熙重新看向我。
“他招了周明死前留了一封密信,信里有‘三爷’的私章。那封信在赵弘灿手里,赵弘灿死后,信不见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他还说,周明死前曾在他面前漏过一句话‘三爷说,等西边的仗打完,他就该回京了。’”
康熙的手按在账册上,指节泛白。“西边的仗打完,他就该回京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回京做什么?”没有人敢答。
殿外有脚步声,梁九功进来添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康熙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。“你们说,佟国维替那边的人做了多少事?到底想要什么?”
四阿哥和我对视一眼,都没有接话。康熙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窗外飘着细雪。
“佟国维闭门思过这么多年,可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一个闭门思过的人,怎么还能翻云覆雨?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?”
“胤祄。”他终于转过身。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把账册、信件、供词整理一份,送隆科多。让他继续审佟国维。他是佟国维的儿子,他问,佟国维不会瞒。”他顿了顿,“审出来的东西,直接报朕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“老四。”“儿臣在。”
“兵部、户部那边,你盯着。谁递折子替佟家说话,谁就是佟国维的人,记下来,不用声张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康熙重新坐下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饮了一口。“去吧。”我们叩首,退出殿门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难得一日清闲,我带着书兰去集凤轩给额娘请安。院子里积雪半尺,檐下挂着冰凌,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。
密嫔拉着书兰的手坐在暖炕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气色好了些。又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:“你们也该上点心,成亲三年多了,额娘等着抱孙儿呢。”
书兰脸一红,低头没说话。我端起茶盏,岔开话题:“额娘,儿子还在当差,等忙过这阵——”
“忙过这阵,忙过这阵。”密嫔打断我,嗔道,“你从四川回来才歇几天,又要忙?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笑声。十六阿哥掀帘进来,身后跟着十五阿哥,一进门就嚷:“额娘,儿臣给您拜小年了!”密嫔笑着骂他:“拜什么年,还没到年根呢。”
十五阿哥不紧不慢地坐下,看了我一眼,对密嫔道:“额娘,十八弟是奉旨办差,不是自己想忙,您多担待。”密嫔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十六阿哥端起茶杯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开口。十五阿哥轻轻按住他的手,对他微微摇了摇头。集凤轩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哔剥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小喜子推门进来:“爷,梁谙达来了。”梁九功站在廊下,朝我躬了躬身:“十八爷,万岁爷传话:明日一早,请您随驾去佟府一趟。”
我心头一凛,点了点头,梁九功没有多说,转身离去。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对视一眼,都没多问,十六走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:“十八,当心些。”
次日,腊月廿四,雪下得很大。
我随康熙的车驾出了畅春园,往佟府去。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明面上只有梁九功赶车,隆科多骑马跟在车旁。暗地里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早已沿途布防,便衣侍卫混在街巷之中,远远缀着,不露痕迹。
车里很静,康熙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隆科多审了他几日,他一个字不肯说。问他什么,都是‘臣有罪’。问他谁指使的,就不答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望着车顶,“后来他说,要见朕。见了朕,该说的自然会说。”
“所以他只见汗阿玛?”
“他替朕办了一辈子事。”康熙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临死前,想跟朕说几句话。朕不能不见。”
佟府门前落着雪,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,无人清扫。康熙下了车,站在门口,抬头望着那块“一等公府”的匾额。“这块匾,是朕登基那年赐的。”他迈步进去,我跟在身后。廊下立着两个看守的侍卫,见了康熙,无声跪倒。
佟国维被安置在前院的书房里,他显然精心收拾过,灰白的棉袍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。他坐在椅中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。听见脚步声,他扶着椅背颤巍巍站起来,朝康熙跪下去。
“罪臣佟国维,恭请皇上圣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咬字清楚。
康熙没有立刻叫他起来,只是看着他。比五年前老了许多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“起来吧。”康熙终于开口。他撑着地面,慢慢起身,退回椅中坐下。
康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康熙说,我退到门外,隆科多站在廊下,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