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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蜀道烟云深,人心隔剑门 车驾离了太 ...

  •   车驾离了太原,一路向西南。

      此后十余日,车队过平阳、越黄河、入陕西。沿途查验粮仓,虽有小疵,再无太原那样的窟窿。方书吏说,许是太原的事传开了,沿途官员都提前做了手脚。我说,做了手脚也好,至少说明他们怕了。

      直到十月下旬,马成终于从驿站拦下一名满身泥泞的兵丁——赵全身边的亲兵,姓周,左臂缠着绷带,血迹发黑。“十八爷,雁门关外出事了。”

      驿馆偏厅,方书吏关上门,马成守在门口。周姓亲兵灌了两碗热茶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      “我们在关外守了四天,第五天夜里,佟富一行果然到了,没走关隘,从山间小径绕过来的。赵侍卫带人尾随,准备等他们出山再动手。可刚跟到山口,林子里忽然冲出二十几个蒙面人,全是硬弓长刀,训练有素。”

      “人跑了?”马成问。

      “佟富跑了,铁手刘腿上中了一箭,没跑掉。赵侍卫押着铁手刘去了代州大牢,临行前让属下先来报信。”亲兵顿了顿,“接应的那伙人骑术精良,不像是寻常马匪,倒像是军中人。为首的蒙着面,喊了一声 ‘拦住追兵,三爷的人快走!’赵侍卫只听见了后半句。”

      三爷,又是三爷。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残页抄件,递过去:“让赵全审铁手刘,三爷是谁,银子去了哪儿,接应的人是谁派来的。”

      亲兵抱拳,翻身上马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马成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铁手刘是假印案的活口——”

      “他若开口,线就通了。”我望着窗外,“若不开口,佟富跑了,接应的人还在暗处。三爷,就在京城。”

      方书吏抱着账册,忽然插了一句:“十八爷,平阳府的粮册,属下发现三千石的差额。调粮的经手人姓周,仓大使,叫周世安。问他,他说是兵部的公文,印是真的。下官又去风陵渡查了驻防营的记录,那批粮确实过了黄河,往西边去了。”

      “车驾司的印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是。刘千总还抄了印章编号:伍叁柒。”方书吏压低声音,“属下核对过兵部存档,那枚印的编号,早在康熙五十六年就作废了,作废的印章还在用,和太原、保定是一样的假印。”

     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串了一遍。保定、太原、平阳、风陵渡——假印、调粮、佟富、“三爷”。从直隶到山西,从山西到陕西,这张网一路铺过来,而网的那一头是京城。

      “马成,”我转过身,“三件事分头办。第一,给赵全传信,让他连夜审铁手刘,问出‘三爷’是谁、接应的人是谁派来的。第二,给隆科多传信,查那枚作废的印章经手过哪些人。

      第三,给十四哥去信,雁门关外的接应人马是军中人,请他从西宁那边查。十四哥在西宁掌兵,西北驻军的调动瞒不过他,让他从那边查,比隆科多在京城查更直接。三件事,分开办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      马成抱拳:“明白。”

      十一月初九,车驾抵剑门关。

      山势陡峭,栈道悬空。马车过不去,只能换轿。方书吏抱着账册,脸色发白。马成手按刀柄,眼睛一直盯着崖壁上方。

      一个穿石青袍子的中年文士从关门内迎出来,拱手道:“四川总督年大人差遣下官迎接十八爷。大人在成都脱不开身,特命下官在此恭候。”

      “年大人有心了。”我上了轿。

      栈道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渊。轿子晃晃悠悠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前方出现一处平台,建有凉亭。亭中坐着一人,身穿石青便服,手边放着一盏茶,气定神闲。年羹尧,他竟亲自来了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朝我拱手:“十八爷,年某在此恭候多时。”我下轿,回礼:“年大人不是在成都府办差,怎么有空来剑门关?”

      “十八爷奉旨察粮道,过四川,年某岂敢不迎?”他笑了笑,“况且,年某有些话,不便在成都府说,只好到剑门关来。”

      他请我入亭坐下,亲自斟了茶,马成站在亭外,手不离开刀柄。年羹尧瞥了他一眼,笑道:“这位把总好大的杀气。”

      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,隆科多大人派来沿途护卫的。”我端起茶盏,没有喝,“年大人,白永年是怎么死的?”

      年羹尧放下茶盏,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。“十月初三夜,狱中自缢。验过尸,确系自缢,无外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他死得太巧了。偏偏在供出‘三爷’之后,偏偏在要押解进京之前。”

      “探视记录呢?”

      “没有探监记录。”年羹尧的声音压低了,“可白永年死前三天,牢头换过一个。那牢头在成都府当差十年,从不出错。白永年死后第二天,他告假回乡,人不见了。户籍是假的,底册烧了。火,是和太原采办处一样的火;灭口的手法,年某不是第一次见了。”

      剑门关的云雾从山涧里漫上来,亭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马成的刀柄摩擦衣甲的细响。“年大人,”我放下茶盏,“白永年死前,可曾留下供词?”

      “誊抄了一份,让人送去京城。可原件,年某还留着。”“留着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留着等人来拿,年某知道,会有人来接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白永年死前最后那句话,是‘三爷不会放过我’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牢房门口,像在看什么人。年某在四川这些年,见过不少贪官,也见过不少冤案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山间的云雾,“可这一桩,牵连太广。年某不敢擅专,只能等。”等,等什么?等佟富落网,等铁手刘开口,等幕后的人自己跳出来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十八爷奉旨查粮道,从直隶查到太原,从太原查到四川。年某斗胆问一句:太原查到的线索,能不能串到京城?”

      “年大人想问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

      “那好,敢问十八爷,恒源商号的银子,佟富的令牌,‘三爷’的影子,这三件事,是不是同一条线?若年某在四川查到与此线相关的人,十八爷接不接?”

      “年大人,”我端起茶盏,“你在四川查到的人,是谁?”年羹尧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卷宗,放在石桌上。

      “白永年供词原件,年某这就交给十八爷。另附年某查到的几条线索,也许对十八爷有用。”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把钥匙,压在卷宗上,“成都府大牢里还关着一个人,白永年的账房,姓苏。

      白永年死前三天,他因‘窃盗库银’被收监。年某原以为是寻常案子,后来才发现,那牢头换人的当天,苏账房被提出去问过一次话,问话的不是成都府的人,是兵部车驾司的。”

      “车驾司的人怎么会在成都?”

      “年某也想问。”他将钥匙推过来,“白永年的供词,和苏账房的案卷,都在此处。十八爷到了成都,自然能调阅。至于年某查到的另几条线索。”

     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茶盏旁边,“有些有实证,有些只是风声。十八爷拿回去,自己斟酌。年某在四川,替朝廷守着西南大门。西征的事,不敢懈怠。可有些人,年某信不过。十八爷回京之后,替年某转告四爷,年某手里,还有一份名单,只交给四爷。”

      我接过卷宗和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年大人信不过谁?”年羹尧没有回答,他只是站起身,朝我拱了拱手:“十八爷到了成都,拿到苏账房的案卷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下山时,轿子走得比上山快。方书吏终于开口说话:“十八爷,年大人这个人——”

      “怎么?”我掀开轿帘。“他说的话,下官有些听不懂。好像什么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”马成在轿外接了一句:“他拿了多少人,就递了多少话。”

      “他递的不是话,是苏账房。”我靠回轿中,轿帘外的山雾渐渐稀薄,“白永年死了,苏账房还活着。他信不过旁人,所以把白永年的供词、苏账房的下落、案子里的机窍,全锁在铜柜里,等我到了剑门关才交出来。”

      “那兵部的人怎么会在成都府——”

      “这就是他信不过的人了。”轿帘被山风吹得掀开一角,剑门关的群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“能在兵部调人、在成都府换牢头、用同一种手法灭口,这个人,不是佟富,不是佟国维,是比他们更高的人。”

      方书吏倒吸一口凉气,不敢再问。

      我望着窗外,不再说话。雾散了,山下的官道渐渐清晰。那道从雁门关外传来的喊声还在耳边,“三爷的人快走”。太原的灰烬、平阳的假印、风陵渡的粮船、成都府的牢头,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可那个方向,是否还有别人?我还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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