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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1、太原迷雾重,仓廪见真章 车队继续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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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继续西行,赵全每隔两日便有信报传回,仍咬在佟富三人之后,保持着半日路程。那个账房先生的病似乎好了些,他们又加快了速度。
十月初九过固关,山中雾气渐重。十二日经乐平,歇了一夜。十四日抵寿阳时,天又阴了。
在寿阳驿馆歇脚那晚,方书吏在灯下翻完这几日的粮册,抬起头:“十八爷,寿阳、榆次几处粮仓,账目大致清楚,只有几笔陈粮霉变的小问题,已经责令限期整改。”
“没有佟富的名字?”我问。“没有。也没有假印调粮的痕迹。”方书吏顿了顿,“他经手的粮,偏偏绕开了这一带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。
十月十五,车驾抵太原府。
驿馆刚安顿好,马成几乎是撞开门的。他手里捏着两封信,一厚一薄,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,险些摔倒。
“十八爷,四爷的急信,还有步军统领衙门驻太原暗线刚递上来的密报。”我先拆开薄信,四阿哥的字迹端正如刻:
“白永年于十月初三在成都府狱中自缢,年羹尧已封锁消息。赵平死后,营造司另一笔帖式告假离京,去向不明。四。”马成脸色一变:“十月初三?那白永年已经死了快半个月了!”
我没有接话,拆开那封厚信,是步军统领衙门驻太原暗线的密报。字迹潦草,末尾几行墨迹最新:
“十月初五至初七,佟富一行三人投宿于城西采办处。掌柜钱文珅,营造司出身,赵平同衙门。现已离城,往南去了。”我攥紧信纸,忽然笑了。
“十月初五。”马成念了一遍,“白永年十月初三死的,佟富十月初五还在太原。他要是去灭白永年的口,根本赶不上,成都府远在千里之外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去成都府灭白永年的口。”我把两封信摊在桌上,“他来太原,是灭别人的口,钱文珅还活着,佟富停了三天,是等他把账册烧干净。”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“还在往南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赵全的信说他们往风陵渡方向,他们还是要往成都府去。白永年死了,可白永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,他们不放心。”
方书吏忽然开口:“十八爷,内务府在太原有两处产业。城西采办处,掌柜钱文珅,营造司的人,和赵平一个衙门。”
“和太原知府孙延祚有往来?”“是。孙延祚还在平定州时,两人就有公务往来。名册上记得清楚。”
我点了点头,进太原城时,孙延祚递上的粮册有几处涂改痕迹。隆科多夸他“操守清廉”,如今看来,他跟内务府的暗网脱不了干系。
“马成,你带人暗中盯住城西采办处。不要进去,只在外围守着。钱文珅还在不在,佟富有没有回来,都记下来。”“明白。”
“方书吏,明日开仓验粮,当面问孙延祚。粮册上的刮痕,就是刀。”
窗外,太原城的夜雾很重,灯盏的光晕被裹成一团模糊的黄。城西采办处此刻有没有人在进出,我看不见,但马成的人就在那雾里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方书吏和马成去了太原仓。
孙延祚已经在仓门外候着了,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。见了我,他快步迎上来,躬身施礼。
“十八爷一路辛劳,下官已将粮册备好,太原仓现有存粮两万八千石,分储七仓,这是各仓的底册。”他双手呈上,举止恭敬,滴水不漏。
我没有接,只看了他一眼。“孙大人,本贝勒奉旨查粮道,不是来听你报数的。两万八千石,户部的册子上也是这个数,可户部的册子是一回事,仓里的粮是另一回事,开仓。”
孙延祚面色不变,侧身引路:“十八爷请。”仓门打开,霉味扑面而来。我走进去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放的粮袋。马成跟在我身后,手指不动声色地叩了叩身旁的一袋粮,声音发闷。“这袋,打开。”
孙延祚的书吏上前,解开袋口。,马成伸手进去掏了一把,摊在掌心。麦粒颜色发暗,有几粒已经霉变,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。
“孙大人,”我把那捧霉变的麦粒倒回袋中,“这是哪一年的粮?”
孙延祚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,随即恢复如常。“回十八爷,这是康熙五十三年的陈粮,新粮在里头,还没来得及倒仓。”
“康熙五十三年的粮,还在库里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孙大人,朝廷的规矩,仓粮三年一换。康熙五十三年的粮,五十六年就该出库了。如今是康熙五十八年,这批粮在库里搁了五年。是忘了倒仓,还是根本没新粮可换?”
孙延祚沉默了片刻,然后躬身道:“十八爷明鉴,太原府近两年收成不好,新粮入库不足,只得用陈粮充数。下官正打算今年秋收后补足。”
“收成不好?”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太原府粮册,翻到他与户部备案一致的那一页,摊在他面前。
“孙大人,康熙五十七年,太原府上报户部的存粮数目是两万八千石。你交给本贝勒的粮册上,写的也是两万八千石。可本贝勒开仓验粮,库里所有存粮,加上霉变陈粮,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四千石。”
我把粮册放下,盯着他的眼睛。“账上两万八千石,库里只有两万四千石。孙大人,这四千石,是账上多写了,还是库里少了?”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却仍撑着没有低头。
“十八爷,仓粮账目历年皆有折耗,或因鼠雀损耗,或因移拨别处,或因历年的积余在汇总时与正账合并,户部向来允许年底核销时做通融调整。那四千石,许是历年折耗累积——”
“折耗?”我把粮册合上,“折耗有定额,康熙五十七年户部核销的折耗已经算在里头了。你告诉本贝勒,哪一年的折耗能多出四千石?积余是从哪一年攒下来的?哪一年的账册上有这笔积余的记录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“你若拿不出依据,”我放缓了语气,却字字如锥,“那就是粮被挪用了,账册是假的。”
孙延祚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下官,下官有下情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四千石粮,是内务府采办处借走的。钱掌柜说西征紧急,军粮不够,要从太原仓调拨。他拿了兵部的公文,下官不敢不给。可调走的粮,一直没还。户部的账上又不能空着,下官只好……”他顿住了,没有再说下去。
“只好在账上保留这四千石,假装还在库里。”我替他说完,“孙大人,你是隆科多举荐的人。隆科多说你‘操守清廉、办事勤敏’,他看错你了。”
孙延祚扑通跪了下去:“十八爷,下官知罪!”我低头看着他。“那批粮,调去哪儿了?”
“下官不知,钱掌柜只说西征急用,下官没敢多问。”“钱文珅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下官,下官不知。采办处的门这几日一直关着,下官派人去问过,没人应。”我心头一动,钱文珅跑了。“马成,”我转过身,“你带人去采办处,破门,搜。”
“孙延祚革去顶戴,暂押驿馆,派人看守,待案情查清,再移交刑部。”
一个时辰后,马成带队回来了。
他面色铁青,进门就单膝跪地:“十八爷,采办处空了。里头的账册、文书,全被烧了。炉子里的灰烬还是温的,有几页没烧透,属下让人拣出来了。
其中一页残片上写着‘康熙五十五年,恒源,收银三千两’,笔迹与保定假印案中查获的账册一致。银子的去向,写着‘转交三爷处’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个‘三爷’,与白永年供词、赵平烧毁的账册里出现的是同一个人。”
三爷,又是三爷。恒源商号的账目,白永年的供词,如今又出现在太原采办处的烧毁账册里。这条线,从京城到成都府,从成都府到太原,在灰烬中反而连了起来。“佟富呢?”
“采办处后门出去,是一条小巷。巷口有车辙印,往北去了。北门守城的兵丁说,今早天没亮,有一辆马车出城,车上坐着三个人: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,一个精瘦的汉子,还有一个右肩微塌。
钱文珅不在车上。属下搜遍了采办处,在后院发现一处新挖的土坑,坑里有被翻动过的泥土,混着血迹,还露出一截衣角。”
我站在窗前,望着北门的方向。佟富不是来投奔钱文珅的,他是来灭口的。钱文珅经手了恒源商号的银子,知道得太多了。烧完账册,他这个人就是最后的活口。“坑里的人呢?”我问。
“属下没敢动,留着等十八爷示下。”马成道。“挖出来。验明正身。”我顿了顿,“若是钱文珅,这条线就断了;若不是,他还在跑,就还有机会截住。”
“北边?”方书吏在一旁小声问,“那他们不是往成都府去了?”
“不是。”我转过身,走到舆图前,“赵全一直在跟,但他跟的是往南的方向。隆科多的密探也报佟富‘往南去了’,十月初七佟富离开采办处时,故意在城南露了面,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出风陵渡去成都府。
赵全就是被这个假方向引走的。这十天的信报,每一封都说‘往风陵渡方向’。他追的不是佟富,是佟富放出的假消息。”
马成一拍脑门:“怪不得!赵全每次传信都说‘往风陵渡方向’,他压根没想过佟富还在太原。”
“佟富在太原藏了十天,赵全往南追了十天。”我手指从太原向北划过,“这十天,够他把坑里的人灭口、把账册烧干净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,隆科多信里说营造司有个笔帖式告假离京,八成就是来太原送信的。现在坑里埋着人,账册烧了,消息到了,他才从北门出去。赵全就算现在掉头,也差了两天的路程。”
马成若有所悟:“所以佟富不是单纯逃命,他是故意把赵全引到南边去,自己藏在太原把事办完。”
“对。”我手指点在舆图上,“现在他往北,出雁门关或者杀虎口。出了关,就是蒙古,准噶尔使者的地盘。佟富与准噶尔有往来,白永年的账册里写得清楚。他若逃出关,再想抓就难了。”
方书吏抱着账册,小心翼翼地问:“十八爷,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
“走。”我重新坐下,“白永年死了,可坑里的人是不是钱文珅还不一定。佟富跟铁手刘往北去了。赵全还在往风陵渡方向追,他那边得掉头。”
马成立刻接口:“属下这就给赵全传信,让他从风陵渡往北追。太原往北,走忻州、代州,出雁门关。只是赵全比佟富晚了两天,能不能追上——”
“让他先到雁门关等着。步军统领衙门在北边的暗线,隆科多早就交代过留意可疑人等。佟富自己往北送,跑不了。我们继续往南,粮道还没查完。”
马成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