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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、川陕道途险,网中鱼隐现 九月十六, ...

  •   九月十六,天还没亮透,贝勒府的马车已停在侧门外。

      此行出川,我带的是府中自己的护卫,共二十人,都是当年分府时内务府拨来的亲兵,由侍卫长赵全统领。隆科多另从步军统领衙门调了十人,只负责沿途与地方衙门接洽、传递公文,不算我的私属。

      赵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四十出头,早年跟着裕亲王福全征过噶尔丹,腿上中过箭,走路微跛,可骑在马上比谁都稳。“爷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到了。”赵全在车外禀报。

      我掀开车帘,见十名兵丁列队院中,带队的把总我认得是马成,隆科多把他派来了。

      “十八爷,”马成抱拳,“隆大人说,此去川陕,沿途关卡虽多,钦差关防自然畅通无阻。他派小的跟着,是怕您路上缺人跑腿递话。步军统领衙门在各府州县都有暗线,小的熟门熟路,有事能更快传回京城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方书吏抱着账册爬上马车,怀里还揣着厚厚一摞空白册子。赵全清点完人数,策马到车队最前,低喝一声:“走。”

      出广安门时,晨光初透。城门口已有商队排队候检,见贝勒府的旗帜,守城兵丁连忙开侧门放行。我坐在车里,掀开帘角往后望了一眼,紫禁城的角楼已隐在晨雾里,只余一抹淡淡的黑影。

      此后十数日,车队过涿州、保定、正定,一路向西。每到一处,都要查验粮仓、核对账册,少则半日,多则一天,故而走得不快。

      在正定府查验粮仓时,方书吏发现账册上有一笔五千石的调拨记录去向不明,经手人正是佟富。我将这一条单独记下,留待日后查证。马成每有重要行程或发现,便将密信传回京城。赵全带着护卫前后巡查,一切如常。

      直到九月廿七,车驾才抵平定州。雨已经下了两天,驿馆的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。我刚从粮仓回来,袍角湿透了,贴在腿上,还没来得及换,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不是赵全的,赵全走路稳,步子沉,这是马成。

      门被推开,他站在门槛外,没有立刻进来。手里捏着一封信,火漆完好,可他的面色不对。“进来。关门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跨进来,把门带上,动作比平时重了些,门框震了一下。方书吏抱着账册缩在角落里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又把头低下。

      信是隆科多的,字迹潦草得不像话,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,犹豫了很久才继续写。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佟富在正定府露过一面,没走官道,钻进了娘子关。

      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,一个操山西口音,账房先生模样。另一个精瘦,右肩微塌,外号“铁手刘”,假印案中逃脱的要犯,当年劫过囚车,杀了两个押送兵丁。

      赵平已死,内务府的线断了。我的手按在信纸上,指节慢慢收紧。纸页发出轻微的“嘶”声,像要被扯破。

      “铁手刘,”我把信纸按在桌上,指节泛白,“鄂尔弼假印案中逃脱的要犯。当年慎刑司押解人犯,在保定城外被劫,死了两个兵丁。三年没露过面,如今站在佟富身边。”

      三年没露过面的人,如今站在佟富身边。不是巧合。

      佟富不是逃命,他带着一个杀手,是在准备杀人。信纸被我攥出一道深痕,我没有松手。

      “十八爷?”方书吏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,小心翼翼。我没应,把信递给马成。他接过去看了几行,脸色也变了。

      “佟富比我们早进山。”马成压低声音,“娘子关只有一条路,过了关,往南就四通八达了,他们要是出了山西”。

      “他们出不快。”我打断他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雨打在窗棂上,啪啪地响,我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仿佛把心里那团火也吹得摇摇晃晃,可摇摇晃晃的火,还燃着,就没灭。

      “铁手刘是通缉犯,不敢走官道,钻山沟,雨天路滑,山道更难走。他们有马也跑不起来。”

      “可咱们有大车。”方书吏在角落里又插了一句。我没回头,他说得对。大车走官道都嫌慢,进了山更是累赘。我们被绑在这条辎重线上,佟富却可以轻装穿山。

     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他跑得比我们快,可他还在跑,他怕的不是我们,他怕白永年先开口,他赶着去灭口。“赵全。”赵全应声进来,身上蓑衣还在滴水,在门槛上站住,没往前迈。

      “你带五个人,不带大车,轻装追。追上就行,不要动手。盯住了,每隔三十里派人回来报信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“还有。”我看着他,“铁手刘杀过人。你的人不要硬碰。到了风陵渡,拿公文调驻防营。”赵全点头,转身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里。

      马成凑过来:“十八爷,那我——”

      “你带步军统领衙门的人,持公文去娘子关、固关、乐平三处驿站,调近十日的通关记录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案上那盏灯。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“凡是三人同行、一人右肩有伤的,都记下来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他转身要走,我叫住他。“马成。”“在。”

      “铁手刘的画像,散出去。只说朝廷缉拿逃犯,不提佟富。不要惊动他,只让沿途关卡留意可疑之人,不提追捕的事。”

      我走回案前坐下,灯下的信纸还摊着,“赵平已死”四个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。我伸手把信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中。“十八爷,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方书吏终于问出声。

      “走。”我说,“粮道还没查完。佟富的事,有人去办了。咱们做咱们该做的事。”他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
      窗外,雨声渐渐大了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耳边是雨,是风,是远处隐约的马蹄声,分不清是赵全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

      雨在第三日傍晚终于停了。方书吏在廊下烘干纸页,马成推门进来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手里捧着一叠卷宗。

      “十八爷,娘子关的通关记录调出来了。属下持公文快马往返,王千总将这几日的底册都给了。”他把卷宗摊在案上,纸页边角沾着未干的泥渍。

      我在灯下翻开,马成已先一步把近十日的记录挑了出来,指着一行:“九月廿九,三人过关。登记的名字是‘张德’、‘李贵’、‘王福’,从正定府来,往太原府去。”他把文牒递给我,“印章是假的,但做得精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守关的兵丁可还记得什么?”

      马成道:“王千总说,那三人过关时是傍晚,天快黑了。他盘查过,文牒当时看不出破绽,就放了行。不过有个兵丁后来提了一句,说三人中有个人右肩微塌,走路时右手总是攥着拳。”

      铁手刘的习惯。我点了点头,把文牒放下。“他们走了几天了?”

      “六天。”马成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    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平定州的夜很静,远处隐约能听见山风穿过谷口的呜咽。六天,他们已走出很远了。赵全的人轻装追了三天,若没在山里迷路,应该已经咬上了。

      “十八爷,”马成跟上来,“赵全派人回来了。”

      我转身,见一名护卫满身泥泞,单膝跪在门外。“十八爷,赵侍卫带人已过固关,在乐平附近发现了那三人的踪迹。他们在山神庙里歇了一夜,往风陵渡方向去了。赵侍卫说,他们走得不快,那个账房先生似乎病了,拖了后腿。”

      病了,我心头一动。账房先生是文弱人,连日冒雨赶路,扛不住。“铁手刘呢?”

      “铁手刘警觉性很高,夜里轮值守夜,赵侍卫的人不好靠近。他打算过了风陵渡再动手,那边有驻防营的人接应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“告诉他,只要人不跑,跟住了就行。铁手刘手里有人命,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别硬碰。”护卫抱拳,转身又没入夜色中。

      方书吏抱着账册,小声问:“十八爷,今晚住这儿?”

      “住这儿。”我走回案前坐下,“明天一早,继续赶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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