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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9、归京网收紧,川中待征尘 从澹宁居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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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澹宁居出来,我没有回贝勒府,径直去了户部档房。
四阿哥正伏案核账,手边堆着厚厚一摞河工银两的报销册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放下笔,将案上一份翻到一半的卷宗合上,推到旁边。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将热河各旗的底册放在他案头,他翻开底册一页页看过,翻到孙铭供状时,手指顿住了。“佟富拿着三哥的令牌,你信里提过。”
“是。孙铭还供出了赵平,内务府营造司的人,鄂尔弼旧属。腰牌编号孙铭抄下来了,隆科多已去查赵平的底细。”
“赵平的事,你信中也说了。隆科多查到了什么?”
“尚未有回话。但佟富的踪迹,隆科多的人一直在跟。上次跟到保定,断了一天。前日马成来报,说隆科多的人在保定城外一处庄子上又发现了他的踪迹,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南边。”四阿哥目光微沉,“成都府。”
白永年被年羹尧扣在成都府,佟富往南跑,不是投奔,就是灭口。这两件事撞在一起,不是巧合。
“年羹尧那边,我已经递信了。”四阿哥从案头抽出一份折子推过来,“这是年羹尧刚到的密报。白永年松口了。”
我接过密报,翻开。白永年供称“三爷”每次联络都通过佟富。康熙五十四年冬,“三爷”通过佟富向恒源商号注入三万两白银,走山西票号暗账。白永年说,这笔银子不是买粮的,是“留着打点京城用的”。
“打点谁?”
“他没说,年羹尧问了几次,他都闭口不提。只说这笔银子后来被分成了三份,一份留在恒源,一份转给了佟富,还有一份”四阿哥顿了顿,“进了内务府。”
“内务府。”我攥紧密报,“营造司归内务府管,赵平是营造司的人。佟国维与三哥有旧,内务府里佟家的老人还在,这笔银子进内务府,不是随便选的。”
佟国维与三哥有旧,这是满朝皆知的事,不是什么秘密。三万两银子,一条线从恒源到佟富,从佟富到营造司,从营造司到赵平,从赵平到鄂尔弼。鄂尔弼虽死,这条线上的人还活着。”
四阿哥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很静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“你把线牵齐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还差一件东西。”
“证据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孙铭供佟富调马、行贿。白永年供恒源洗钱、走私。赵平的腰牌证营造司有人涉案。但这些东西加起来,只能证明佟富在中间穿线,不能证明佟富背后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“佟富是佟国维的侄子,佟国维与三哥有旧,可‘有旧’不是罪证,往来也不是。三哥在内务府有人,不代表三哥知情。
但赵平死了,腰牌留下了,那条线,在内务府。佟富不落网,就追不出他手里的令牌是谁给的。没有令牌,‘三爷’就还是两个字,不是三哥,可以是任何人。”
“所以年羹尧扣着白永年,不是在审案子,是在钓鱼。”
“白永年是饵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划过冰面,“佟富往南跑,就是咬钩了。年羹尧在成都府张着网等他。你从热河带回来的那份羊皮卷,也派上了用场。
班第不但替朝廷盯着准噶尔,也盯着漠南各旗。这张网,不止在京城,也在草原。年羹尧在成都府,隆科多在京城,班第在漠南——三张网,都在等佟富。”
“可佟富若死在路上呢?”我开口,“赵平刚死,灭口的手法我们见过太多次了。”
四阿哥没有立刻回答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澹宁居的方向。那身影逆着光,看不清他的脸。
“汗阿玛说,我答应的,就是他答应的。”我打破沉默,“在热河,我替八姐求了恩旨,替克什克腾郡王递了血书,替孙铭留了活口,这三件事,汗阿玛都点了头。可佟富这件事,我带不回来,得有人去成都府。”
四阿哥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极深的、近乎沉重的期许。“我去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了我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声音轻了下去:“不是让你去拿人,是让你去把人带回来。活着带回来。”
他走回案前,语气转沉:“去成都府,有件事你得记住,年羹尧是汗阿玛一手提拔的人,此人素有野心。这把刀,用好了,能替朝廷砍开一条路;用不好,会伤自己。
他扣着白永年,是在办差,可他也知道白永年嘴里装着什么。你到了成都府,把底牌亮给他看,告诉他,这条线汗阿玛在盯着,隆科多在盯着,我也在盯着。他自然知道怎么掂量。”
“白永年的口供,你亲自问,亲自记,亲自带回来。年羹尧的人,可以旁听,不要沾手。”
“弟弟记住了。”四阿哥点了点头。窗外,夜色渐深。
九月十五,旨意传到贝勒府时,梁九功亲自来的。
他站在前厅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“着皇十八子胤祄以协理军需之职前往成都府,会同年羹尧会审恒源商号案,提白永年进京。另,沿途察看川陕粮道,为西征大军筹措冬粮。”
我跪下接旨。心中微动——没有提佟富,没有提“三爷”,只说了两件事:会审白永年,察看粮道。可“察看川陕粮道”这六个字,够我在沿途每个州县停下来。佟富往南跑,总要吃饭住店。粮道上多一双眼睛,就多一分撞见他的可能。
梁九功走后,我把那道旨意又看了一遍。笔迹是内阁拟的,满汉合璧,措辞四平八稳。但“察看”这两个字,在康熙朝的谕旨里很少用在皇子身上,通常是“巡查”或“督查”。汗阿玛选了最轻的词,派了最重的事。
入夜,书兰在屋里替我收拾行装。烛火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,一起一伏的。
“爷,”她手上叠着衣袍,头也不抬,“额娘今儿个让宫里送来了一包艾草贴,说西南多瘴气,驱寒祛湿用的。我给爷塞箱子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这件棉马甲,今年新絮的棉花,比披风挡风。”她把马甲叠好,拿油纸包了三层,塞进箱底,“川西潮湿,冬天湿冷,爷贴身穿。”
“好。”她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。“爷就没别的话说?”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书兰。”她没应,又低下头去翻检行囊。“上回爷去热河,说是一个月就回,结果走了四十多天。这回出川,不知要多久。”
“腊月之前。”我说,“一定回来陪你吃饺子。”她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“每回都说回来吃饺子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有点凉,指节上有针线活儿磨出的细茧。“每回都回来了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她轻轻抽出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,放在我掌心。红绳编的,扣眼正中穿了一颗小小的蜜蜡珠子,温润光滑。
腕间那枚太子赠的平安结,蜜蜡珠子也是温润光滑的。两颗珠子并在一处,碰出极轻极轻的声响。
“这是我跟额娘学的。宫里娘娘们说,平安扣是护身的东西。爷腕上那枚要替人收着,这枚是妾身编的,替自己编的。”她抬起眼,“爷戴着,就当妾身跟着。”
我将平安扣系在腕间,两枚红绳碰在一起。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慢慢暖着。
她又从案头拿起一个靛蓝色的香囊,塞进我行囊的侧袋里。“这是上回去潭柘寺求的,里面有朱砂。别看,看了就不灵了。”她按住我的手,自己把行囊的搭扣系好,用力摁了摁。“菩萨保佑。爷全须全尾地去,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窗外夜风摇着烛火,院子里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。我握住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