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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、热河风沙起,归京网将收(二) 第二天,喀 ...

  •   第二天,喀喇沁部多罗郡王达什递了帖子请赴宴。

      宴设在他的帐篷里,烤全羊、马奶酒摆了满桌。达什汉语生硬,笑容热络,酒过三巡,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朝廷要马,小王给。只求十八爷在皇上面前,替小王多说几句好话。”

      我没有接话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,摊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达什王爷,”我端起酒碗,没有喝,“这是去年各旗进贡马匹及朝廷回赐的清单。科尔沁部进贡马一千匹,赏银五千两、茶引一百张。

      喀喇沁部进贡马三百匹,赏银一千五百两、茶引三十张。王爷,三百匹马,是科尔沁的一半不到,往后朝廷的赏赐,总不能还是按现在的份额给吧?”达什的手一抖,酒洒在了桌上。

      “三百匹。”我放下酒碗,盯着他的眼睛,“王爷可知道,土默特部一个台吉,去年私下卖了两百匹马给准噶尔的商人?那台吉的名字,朝廷有密报,喀喇沁与土默特几部世代通姻,这几部的动静,瞒不过王爷的眼睛。王爷,您猜那台吉跟您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  “十八爷,那台吉——”

      “是您外甥。”我替他说完,“王爷的外甥,替准噶尔卖马。朝廷不追究,不代表不知道。王爷若觉得喀喇沁部三百匹马太多了,本贝勒可以替您改成一百匹,只是——”

      “只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。

      “只是往后朝廷的赏赐,怕也要跟着减。”我重新端起酒碗,饮了一口,“王爷是聪明人,不用本贝勒多说。”

      达什沉默了很久,帐篷外传来马群的嘶鸣,混着风声,呜呜咽咽的。他忽然站起身,朝我抱了抱拳:“十八爷,小王明白了。喀喇沁部,出八百匹马,四百骑兵,听朝廷调遣。”我点了点头,让他坐下,又倒了一碗酒。

      “王爷深明大义,本贝勒代朝廷谢过。可有一件事,本贝勒还想请教。”

      “十八爷请说。”

      “准噶尔的使者上个月在土默特部待了三天,土默特部的台吉没有报。喀喇沁、土默特各旗有什么风吹草动,姻亲之间自有耳闻。王爷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本贝勒替王爷在皇上面前遮掩什么?”

      达什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重重放下。

      “十八爷,小王也不是圣人。准噶尔的使者来过喀喇沁,去年冬天,住了五天。带了两千两银子,想买马。小王没收银子,可也没有报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没报?”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怕朝廷怪罪,怕准噶尔报复。两头怕。”

      “王爷现在不怕了?”

      “现在怕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里有决绝,“可小王更怕准噶尔赢了。赢了,喀喇沁就没了。十八爷,小王还有个事得说,喀喇沁部有个台吉,叫巴图,是小王的侄子。

      他跟准噶尔的使者喝过酒,有没有卖马,小王还在查。小王不是包庇他,是不想冤枉他。他毕竟姓乌梁海,是喀喇沁王族的血脉。可小王也不敢瞒您,若查实了,小王亲手绑了他,送交朝廷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,他这回没有躲闪。

      “王爷能说出巴图的名字,就是诚意。本贝勒等着王爷的交代。不过,”我顿了顿,“喀喇沁部出兵出马的数目,不能因为一个巴图就少了,就按你说的八百匹,本贝勒记下了。”

      达什松了口气,忽然又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“十八爷,小王还有一事。克什克腾部那边,有个台吉叫阿木尔,是多罗郡王的亲侄子。去年准噶尔使者在克什克腾住了七天,接待的人就是阿木尔。

      “小王听说,热河牧场主事孙铭,上个月偷偷去了阿木尔的营帐,喝了大半夜的酒。克什克腾卖马给准噶尔,我们喀喇沁与他们同处昭乌达,草场连着草场,姻亲套着姻亲,他们沾了一身腥,我们也跟着遭猜疑。小王不是要告谁的状,只是觉得,这事不简单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王爷怎么知道孙铭的事?”

      “小王在热河有些生意,手下人看见的。”他回答道。我点了点头,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:“王爷这番心意,本贝勒记下了。”

      从帐篷出来,马成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达什说的那个巴图,科尔沁的羊皮卷上有他的名字,—准噶尔使者去年冬天在喀喇沁住了五天,接待的人就是巴图。”

      “达什刚才主动提了巴图。他说还在查,没敢轻举妄动。”马成沉吟片刻:“他主动提,是怕您从别人嘴里先听到。”

      “能主动提,总比瞒着强。让人盯着巴图。另外,达什方才还说了克什克腾部阿木尔和孙铭的事,孙铭去见的那个台吉,他主动供出来了。看来他是真想将功补过。让隆科多那边也查查,孙铭和阿木尔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。”

      马成应道:“明白。隆大人那边早就在盯着孙铭,这回有了具体目标,查起来更快。”

      从帐中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马成又来报:土默特部台吉阿日斯兰在外头候着,跪了一个时辰了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,跪在毡毯上,额头都磕青了。我让他起来,他不敢,只伏在地上发抖。

      “十八爷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准噶尔的使者来过,下臣没有报,下臣有罪。”

      “起来。”我在他面前蹲下,“那使者说了什么?”

      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:“他说,策妄阿拉布坦要娶土默特部的格格,两家联姻,往后土默特的牧场,准噶尔替他们守。还给了一箱银子,下臣没收,原封退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退回去了,为什么不报?”他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我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阿日斯兰,你不报,是因为你怕。怕朝廷怪罪,怕准噶尔报复。策妄阿拉布坦势大,你怕的不是这箱银子,是准噶尔日后真的赢了,土默特没有退路。两边都不敢得罪,对不对?”

      他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你没有收银子,退了回去,这就是态度。”我站起身,“回去。往后准噶尔再来人,扣下,报给朝廷。朝廷不会亏待你。可你若再瞒着”我顿了顿,“下次来的,就不是本贝勒了。”

      他愣了很久,然后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毡毯上,一声闷响。

      送走阿日斯兰,马成跟在我身后,低声问:“十八爷,克什克腾那边,咱们怎么查?”

      我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,沉默片刻:“孙铭还在热河,阿木尔还在克什克腾。回京之前,必须把这条线摸清。你让隆科多的人盯紧孙铭,他若再往克什克腾跑,就扣下。至于阿木尔,让科尔沁的班第老王爷暗中留意,他在昭乌达盟走动方便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马成抱拳。“还有,”我顿住脚步,“达什今天主动供出阿木尔,是在给自己找退路。顺着他这条线,也许能扯出更多人。”

      马成压低声音:“您是怀疑,克什克腾卖马的事不止阿木尔一个?”

      “八百匹马的亏空,一个台吉吞不下。”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,“背后肯定还有人。等回京,让隆科多去查。”

      当夜,克什克腾部多罗郡王被请到行宫偏殿。

      他没带随从,独自进来,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。我赐了座,让人上茶。他双手接过,没有喝,只是捧着,手指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王爷,”我开门见山,“克什克腾部去年进贡三百匹,今年只送了五十匹。本贝勒想知道,草场到底怎么了?”

      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干涩:“十八爷,克什克腾部去年遭了白灾,死了不少牲口。今年春天又干旱,草场返青晚,马匹掉膘严重。实在凑不出更多,请十八爷见谅。”

      “白灾?干旱?”我从案头取出一份班第的羊皮卷抄件,翻到克什克腾那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“王爷,准噶尔使者去年秋天在贵部住了七天,走的时候带走了八百匹马。本贝勒还收到消息,热河牧场主事孙铭昨晚在贵部阿木尔台吉帐中饮酒,今早才回。阿木尔是王爷的亲侄子吧?”

     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“十八爷,那是——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那是朝廷的热河牧场主事,私自将账上的军马调给贵部,再由贵部转卖给准噶尔?”

      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刀:“王爷是克什克腾部的当家人,调马的事,孙铭昨晚是去跟阿木尔对账的吧?账册上少的那八百匹马,就是通过阿木尔转到准噶尔手里的。王爷,你知不知情?”

      他猛地跪下,额头触地:“十八爷,下臣知罪!”

      “王爷,”我没有让他起来,只是俯视着他,“本贝勒不是来问罪的,朝廷正在西边打仗,克什克腾部是朝廷的臣属。孙铭是内务府的人,本贝勒自会处置。

      阿木尔是克什克腾的人,本贝勒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,你自己清理门户,本贝勒会上奏朝廷,从轻发落。王爷,你选哪边?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风呼呼地刮,案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晃了几下。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下臣选朝廷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:“阿木尔的事,下臣一定给朝廷一个交代。克什克腾部,出五百匹马,两个月之内送到张家口,交由理藩院验收。迟一天,下臣提头来见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跪在那里,额头又触了地,肩头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好。”我终于开口,“本贝勒等着。另外,孙铭的事,王爷不要声张。他还在热河,本贝勒还要用他钓鱼。”

      他连连叩首:“下臣明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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