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7、热河风沙起,归京网将收 九月初一, ...
-
九月初一,热河行宫。天还没亮透,马成便推门进来。他脸上带着夜露,眼底有血丝,可脚步比往常轻快。“十八爷,孙铭招了。”
我披衣起身,马成在案上铺开供状,手指点着那几行字:“隆大人半月前就通过步军统领衙门驻热河的暗线传来消息,说孙铭近日频繁与克什克腾部往来,怕是闻到了风声想跑。他一面加派热河驻防营的人手盯住孙铭的值房,一面用驿站加急递来了保定假印底册的抄件和审讯要点。
那晚在城外截住他时,他正要去见克什克腾部另一个台吉。隆大人的亲信章京带着关防文书前日刚到,当即会同热河驻防营的人连夜庭审。
孙铭起初咬死不说,后来章京把从京城快马送来的保定假印底册拍在他面前,又把他经手的调马单和西宁实收回执一张一张对。差额八百匹,笔笔都指着他的签名。天快亮时,他才松了口。”
“供出什么了?”
马成压低声音:“供出佟富,说康熙五十二年佟富就拿着三阿哥府上的令牌来找他,让他把热河牧场的马偷偷调出来,账上做成‘病死’、‘走失’或‘调拨西宁’。每次佟富来,都带一笔银子,少则五百两,多则上千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他说存了,埋在热河城外一处老宅的院子里。昨晚连夜起出来,一共是三千七百两,仅仅是他分到的零头。章京说,那八百匹马若卖给准噶尔,至少值一万二千两。大头还在佟富手里,更上面的主子拿得更多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佟富背后是谁?”
马成摇头:“他只说自己贪了银子,拿了令牌就放行,没敢多问。但他说了一件事,康熙五十六年冬天,佟富来热河时,带了一个生面孔。那人生得精瘦,操一口京腔,穿戴是内务府的执事服色。孙铭听见佟富叫他‘赵爷’。第二天孙铭去查,那个‘赵爷’用的腰牌,是内务府营造司的。孙铭留了个心眼,抄下了腰牌编号。”
马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。我接过,看见上面写着一串数字,末尾写着“赵平”二字。
“章京多留了一个心眼。”马成又道,“审讯时,他问孙铭:‘这个赵平和当年工部那个鄂尔弼,有没有往来?’孙铭愣了一下,说赵平当年是鄂尔弼在内务府时的旧属。康熙五十二年鄂尔弼调离热河前,赵平曾来牧场找过鄂尔弼,两人关在值房里说了半天话。章京把这一条单独记在了审讯笔录里,说回京后可以跟佟家的旧案串起来查。”
我攥紧那张纸条。一个名字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,康熙五十二年调任热河协办牧场事务的工部郎中鄂尔弼,后来调回工部经手军械、用了假印的鄂尔弼。
他的门师是已故大学士孙廷玉,孙廷玉生前与佟国维交好。如今鄂尔弼的旧属赵平,穿着内务府营造司的服色,站在佟富身边。孙廷玉、鄂尔弼、赵平、佟富。这条线从康熙五十二年延伸到五十六年,从工部延伸到内务府营造司,从热河牧场延伸到佟家,每一环都扣着一个姓佟的人。
“孙铭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那个赵爷后来再没来过。但佟富每次来,都会问他一句话:热河这边有没有人查账。他以为佟富只是怕事情败露,现在想来,佟富是在替人打探消息——看朝廷有没有查到他头上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风沙渐起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有人比我们更早想知道账查到了哪里。那个人,不是佟富。“孙铭还关着?”
“关着。章京说,隆大人吩咐先不动,等您回京再议,但要确保他是个活口。”
“告诉隆大人,孙铭的命,比三千七百两银子值钱。赵平这条线也一并报给四哥,鄂尔弼的旧属出现在佟富身边,这不是巧合,是佟家在热河经营多年的证据。”
马成应了一声,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底册,放在案上:“十八爷,各部的底细都在这了。科尔沁、翁牛特是死忠,敖汉、巴林、奈曼、喀喇沁被您压出了数目。克什克腾那边,多罗郡王今儿一早就把阿木尔绑了,押在部里等朝廷发落。五百匹马的数目也写进了折子,递上来了。”
我走回案前,目光落在底册上。达什主动报备了巴图,克什克腾郡王却试图用“白灾”搪塞,两人对朝廷的态度,从这一刻就分出了高下。
肯说实话的人,值得拉一把;想蒙混过关的人,必须敲打到底。我提起笔,在供状末尾批了几个字,封好递给马成:“加急送京城,交四哥。另告诉隆大人,孙铭供出佟富拿着三阿哥的令牌。这条线索先压在手里,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不要声张。”
马成接过,抱拳离去。
当天下午,喀喇沁部多罗郡王达什又递了帖子,说想再见我一面。帖子上的字迹潦草,墨迹浓淡不一,显然他急着在日落前把话说完。
我让人回复他:“明日启程回京,王爷若还有话,今日来说。”
他来得很快,锦袍下摆沾着泥点子。“十八爷,”他抱了抱拳,“小王来给十八爷送行。”
我赐了座,让人上茶。他接过茶盏,没有喝,眼睛扫了一圈值房里的人。我挥了挥手,让马成和方书吏退下。“王爷有话直说。”
他放下茶盏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信封封口有被重新粘过的痕迹,蜡封边缘翘起。我没有点破,只将信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克什克腾部多罗郡王托小王转交的。阿木尔的事,他认罪。他想求十八爷在皇上面前,给他侄子留一条命。他是台吉,一个人死,全族心寒。”
我端起茶盏,没有喝,看着他的眼睛:“王爷替克什克腾传话,还是替自己问的?”达什苦笑:“都问,克什克腾怕株连,小王也想知道,朝廷对喀喇沁会怎样。”
“克什克腾出马的数目不能改,这是朝廷的底线。”我拆开信,扫了一眼。信里字迹工整,有几处涂改,末尾附了阿木尔的交易供状,还有一行血字:“愿戴罪立功,与朝廷共击准噶尔。”
血书上的字是用食指蘸血写的,笔画粗粝,但“共击准噶尔”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。我抬起头,看着达什。
“这封信和血书,本贝勒呈给汗阿玛。阿木尔的命,不在本贝勒,在那封血书,‘共击准噶尔’不是求饶,是请战。
让他自己选:是死在热河,还是死在战场。死在热河,是朝廷杀给蒙古各旗看的;死在战场,是克什克腾做给朝廷看的。若他愿意去西宁军前效力,用战功换命,本贝勒自会替他说话。”
达什连忙点头:“小王明白。小王一定把这话带到。”
“克什克腾多罗郡王打算怎么处置阿木尔?”达什压低声音:“他说,若杀了,族里不服;若不杀,朝廷不答应。问小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小王说,十八爷此行是来筹马,不是来抄家。只要马凑够、人交出,朝廷未必赶尽杀绝。”我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”
达什松了口气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又试探道:“克什克腾的事,小王在中间递话,只怕有人回京后搬弄是非。”
“王爷递的话、求的情、找的活路,本贝勒都会在汗阿玛面前如实说。”我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,“至于别人说什么,王爷不必在意。有本贝勒在,搬弄是非的话,传不到汗阿玛耳朵里。”
达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一丝自嘲:“不在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站起身,“王爷在中间递话,本身就是功劳。可功劳变赏赐,还得看克什克腾的马什么时候到、阿木尔什么时候交。
另有一句话,王爷替我转告克什克腾多罗郡王:阿木尔若在西宁立了功,本贝勒自会替他说话。可若他到了西宁再耍花样,不用朝廷动手,十四哥的军法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达什深深一揖:“十八爷,小王明白了。”转身出门,他走得不快,不像来时那样匆忙。
送走达什,马成进来,低声问:“十八爷,阿木尔会死吗?”我站在窗前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汗阿玛要的是蒙古各旗不再替准噶尔卖命。阿木尔死在热河,克什克腾记仇;死在战场,克什克腾记恩。哪个更划算,汗阿玛比我会算。”
马成点了点头,不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