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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5、热河风沙起,归京网将收(一) 康熙五十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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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八年八月初九,热河行宫。
我勒马立于山庄外的官道上,身后是方书吏、马成并三十名步军统领衙门兵丁。秋风从口外刮来,卷着沙砾打在脸上,与京城的风不同——这里的风裹着草香和马膻,带着边塞的粗粝。
从前随驾秋狝,是跟着来;这一回,是带着差事来的。汗阿玛交代的差事明面上是“清点各旗牧场存栏,为西征筹措战马”,至于暗地里要察看的,彼此心照不宣。
“十八爷,”马成催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科尔沁的达尔罕亲王已在行宫外候着了。另外,热河牧场主事孙铭昨夜从值房出去了,往北边去了。”
“北边?”
“克什克腾部的营地。”马成递过来一张纸条,“隆大人托内务府在热河的人递来的消息,数日前,孙铭去了克什克腾部一个台吉的营帐,喝了大半夜的酒,天亮才回。走的时候,那台吉塞给他一包东西,看着像是银锭。”
我翻身下马,将纸条收好:“先去行宫安顿,这些事到值房再细说。”
安顿毕,行宫值房内,方书吏从怀里掏出账册摊开:“十八爷,奴才昨晚核对热河牧场近三年的调拨记录,发现康熙五十六年、五十七年两年间,账面上调拨战马六千匹往西宁,可西宁那边的实收回执,只签了五千二百匹,差了八百匹。
经手人是孙铭,签收的底册被烧了,和保定的手法一模一样。奴才还查到一桩怪事,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去年曾通过理藩院呈过密报,提及准噶尔使者在克什克腾部活动。可这份密报理藩院只呈了御前和领侍卫内大臣,并未抄送兵部和内务府。”
又是假印,又是那个死了的人。理藩院知情、兵部不知情、内务府不知情,中间的空子,够钻八百匹马。
“方书吏,你抄一份差数清单备着。”我在案前坐下,“马成,让人盯紧孙铭的值房,看他还跟谁往来。另外,今晚把热河各牧场的管事请到行宫偏厅,就说本贝勒奉旨核对马匹存栏,让他们把底册带上。”
马成抱拳:“明白。”
八月初九至八月十七,我接连召见巴林、敖汉、奈曼等部王公,从早至晚,马不停蹄。有的慷慨,有的推诿,有的含糊。我把各人的态度记在心里,把那些数字对不上、进贡锐减、与准噶尔有往来的人列成名单。
八月十八,科尔沁达尔罕亲王班第的宴席设在行宫外草甸上。
数十张条案铺开,烤全羊的浓香与马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秋风中。班第老王爷七十有余,须发皆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他身旁坐着六位台吉,皆是一身锦缎蒙古袍,腰悬银刀,气度不凡。他的爵位在我之上,我以晚辈礼相见,请他上座。
我以流利的蒙古语与班第老王爷及台吉们寒暄。班第捋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笑道:“十八爷的蒙古话,比老臣府上教汉语的师傅还地道。”
酒过三巡,宾主尽欢。班第身旁一位三十出头的台吉忽然开口,用的是生硬的汉语:“十八爷,听说您在直隶查皇庄的账,追回了不少粮。不知那些粮,是送去西边的,还是送去别处的?”
我放下酒杯,看向他。班第介绍道:“这是老臣的次子,罗卜藏,他汉话学得不好,十八爷勿怪。”
我微微一笑,改用蒙语答道:“粮自然是送去西边的。十四哥在西宁打仗,将士们等着吃饭,粮岂能送去别处?”
罗卜藏听我用蒙语回他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也换回蒙语:“十八爷的蒙古话,比我还像科尔沁人。”班第接过话头,笑道:“罗卜藏是粗人,不懂朝廷的事,十八爷勿怪。”
班第顿了顿,端起酒碗饮了一口,忽然放下碗,叹了口气。
“十八爷,科尔沁……”他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份羊皮卷,在手里摩挲了几下,“有些事,在折子里不好写,老臣只能当面跟您说。”
我心头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老王爷请讲。”
“去年秋天,准噶尔的使者在漠南走了十一家。”他展开羊皮卷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蒙汉两种文字,巴林部、克什克腾部、敖汉部、喀喇沁部……每一行后面标注了时间、马匹数量和经手人。
“从科尔沁到克什克腾,从敖汉到喀喇沁,家家都喝了他们的酒。老臣陪着喝,替朝廷盯着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记在这上面了。”
我接过羊皮卷,扫了一眼,心头沉沉:“科尔沁也喝了?”
班第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:“不喝,怎么知道他们想买多少马,给多少银子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每次和他们的人见了面,老臣都密报理藩院。只是理藩院的塘报写得简要,不如这羊皮卷细。今儿个十八爷在热河,老臣得当面讲清楚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偏头瞪了罗卜藏一眼,压低声音用蒙语训斥了一句。罗卜藏低下头,耳根微微泛红。班第转回头,换回汉语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:“方才犬子无礼,是老臣让他问的,想试试十八爷会不会在蒙古人面前露怯。十八爷答得不卑不亢,老臣放心了。”
我端起酒碗,朝罗卜藏举了举,用蒙语道:“罗卜藏台吉心直口快,是好事。往后科尔沁有什么难处,台吉只管说,本贝勒定替台吉转达给汗阿玛。”
罗卜藏愣了一瞬,随即双手举碗,用蒙语道:“十八爷这话,说得敞亮!”一饮而尽。
“老王爷,”我放下羊皮卷,盯着他的眼睛,“准噶尔的人,去了您那儿几次?”
“三次,第一次试探,第二次谈价,第三次被老臣挡了回去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向北面拱了拱手,“科尔沁是朝廷的人,不是准噶尔的盟友。太后在天上看着,老臣不敢有二心。这些年来,从太后到皇上,朝廷待科尔沁恩重如山。老臣分得清谁是主子,谁是豺狼。”
我点了点头,端起酒碗:“老王爷这份忠心,本贝勒记下了。回京之后,定向汗阿玛如实禀报。这份羊皮卷,本贝勒先收着,理藩院那边若问起来,老王爷只当没给过我。”
班第举碗一饮而尽,脸上皱纹舒展开来:“十八爷办事稳妥,老臣放心。”
送走班第,马成又报:翁牛特部来了个妇人,自称八公主身边的嬷嬷。
她穿着蒙古袍,面容精干,进门后先跪下行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“奴婢是八公主身边的嬷嬷,奉公主之命给十八爷送信。”
八姐的字,我认得。展开一看,前面是寻常的请安套话,写到末尾才夹了几句私语:“翁牛特一切安好,达尔扎郡王忠心耿耿,已备马八百匹、骑兵五百待命。
另,郡王长子巴雅尔与准噶尔使者有私交,已私下会面三次,额驸亦忧心不已。然此事若经理藩院奏报,巴雅尔恐难保全,仓促处置又恐伤父子情分、动摇部内人心。
故迟迟未敢明发,先以此信报弟,盼弟于御前相机周旋,既能保全朝廷法度,又能给翁牛特留一条活路。”
我将信折好,贴身收起。原来如此。八姐这封信,不是她一个人悄悄递的,是八姐与额驸商量之后,选择绕过理藩院,直接递到我手里。
翁牛特的当家人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,求的不是包庇,是一个比“依法严惩”更稳妥的处置方式。他们不愿瞒朝廷,也不想逼死儿子。这道难题,他们自己没有答案,才来找我。
“嬷嬷回去告诉公主,本贝勒记住了,巴雅尔之事,本贝勒会相机向汗阿玛奏报,力求既全朝廷法度,又不伤翁牛特根本。请公主与额驸安心。”嬷嬷叩首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嬷嬷又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,双手捧上:“公主还说,十八爷在热河办差辛苦,草原风大,让奴婢带件挡风的,这是公主亲手缝的。”
我接过展开,是一面深蓝色的绸缎披风,边缘绣着细密的如意云纹,针脚匀净流畅,正中一朵小小的白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八姐的女红,一如既往地好。
我将披风抖开,披在肩上。披风料子厚实,风沙打在深蓝绸面上,簌簌地响,却透不到里。热河入秋的风,确实比京城烈几分。
另一样是系着红绳的皮绳,穿着一颗打磨光滑的狼牙。嬷嬷道:“这是格格让奴婢带给十八爷的。格格今年八岁了,已经能骑马跟着额驸去草原上吆喝猎狼了。格格挑了这颗最好的,非要送给十八爷。”
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格格说,舅舅是大清的巴图鲁,翁牛特的狼牙会保佑他。”
我看着那颗狼牙,伸手接过,在掌心掂了掂。狼牙温润,被摩挲得很光滑,齿尖还留着一点岁月的黄。八年前“白骒马产下青骒马驹”的消息从翁牛特传来时,八哥还没被圈禁,九哥还在替他跑腿。
如今“马驹”已经能骑马吆喝猎狼了,认认真真挑了一颗最好的狼牙,送给从未谋面的舅舅。这份心意,比真猎一头狼还沉。
我让嬷嬷带话回去:“跟格格说,狼牙我贴身戴着。告诉她,舅舅在京里等她长大,到时候带她去看京城的花灯。”
嬷嬷又磕了个头,转身没入宫门外的风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