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9、正定暗云低,归途见刀光 离开保定后 ...
-
离开保定后,我们一路向南。方书吏在马背上颠簸,怀里紧紧护着那只木箱,箱子里锁着从火场抢出来的残页,焦黑的边角在风中簌簌掉渣。
第三日午后,我们进了正定城。
正定知府姓张,五十出头,在官场混了三十年,据说连巡抚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我们没有去驿馆,直接去了知府衙门。
他不在,门房说张大人去了城外庄子,要傍晚才回。我让人在值房等着,茶换了两盏,日头从东窗挪到西窗,他才慢悠悠地进来。
“十八爷,”他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,“下官不知十八爷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我放下茶盏,没有寒暄。“张大人,康熙五十五年,有人从皇庄调了一千石粮,送到你正定府。你接收了,也转运出去了。可兵部没有收到,西边也没有收到。这笔账,您认不认?”
他看了一眼我摊在桌上的旧账,不慌不忙地坐下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,吹了吹浮叶。
“认。”他饮了一口,“可正定府的粮,下官已经转给兵部了。条子下官亲眼看过,印是真的。您要粮,得去找兵部要。”
“转给兵部了?”我把账册往前推了推,“兵部调粮,有调令,有签收,有回执。您这里总该有底册吧?调了多少粮,谁签的字,什么时候运走的,运往何处,这些,您不会没有记录。”
他端茶的手稳稳当当,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,不慌不忙。
“十八爷,兵部调粮,向来是调令到、粮出库、签收回执一并上交。下官手里不留底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我的眼睛,“这是兵部的规矩,十八爷若不信,可以去问兵部。”
“不留底?”我盯着他,“那您怎么知道粮确实到了兵部手里?”
“条子上有签收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签收的人,是兵部派来的。下官只认条子,不认人。条子是真的,下官就放粮。至于粮到了哪儿,那是兵部的事,不是下官的事。”
“签收的人是谁?”
“兵部的人,穿着官服,拿着公文。下官不敢多问,也不敢多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十八爷若想知道,可以去兵部查档。”
方书吏的笔悬在纸上,一滴墨落下来,洇开一小团黑。马成站在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我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“张大人,兵部的档,我自然会去查。可现在准噶尔占了西藏,西边战事吃紧。十四哥在西宁练兵,几万张嘴等着吃饭。正定府的粮,您能凑多少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“十八爷,正定府的粮,去年就被兵部调走了。库里一粒都不剩。您要粮,下官拿不出来。”
“一粒都不剩?”我把账册翻到另一页,“康熙五十四年,正定府上报户部的存粮册上,写着‘存粮八千石’。去年被兵部调走了多少?”
“五千石。”“那还剩三千石。这三千石,去哪儿了?”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。“十八爷,存粮册上的数字,是年初的数字。一年下来,要留种、要备荒、要供驿站、要养驻军。到了年底,能剩多少,下官说了不算,老天爷说了算。”
“留种、备荒、供驿站、养驻军,这些都有定例,户部有账可查。”我把账册往前推了推,“您报的这些消耗,对不上账。”
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“十八爷,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可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,“下官说了,库里没有。您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库。”
“去年正定风调雨顺,没有灾荒。”
“十八爷,”他重新坐下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“下官在正定十年,每一年的粮账都有据可查。十八爷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查出来有问题,下官认罪。查不出来”,他顿了顿,“十八爷也不能冤枉下官。”
值房里静得能听见墙角铜壶滴漏的声音,方书吏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我盯着他的眼睛,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慌张。太平静了。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张大人,”我合上账册,放缓了语气,“我不是来查你的。我是来筹粮的。西边在打仗,大军等着吃饭。你告诉我,正定府到底能不能挤出粮来?”
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正定府的粮,确实被调走了。下官手里没有余粮。可下官可以替十八爷想办法,从附近州县调。只是需要时间,也需要兵部的公文。”
“多久?”“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我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十四哥正月领旨,说三个月之内把西宁大营整顿妥当。如今已是三月中旬,再等两个月,黄花菜都凉了。
“张大人,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从别处调,我等不了。你只说,正定府库里,到底还有没有粮?”
他没有抬头,只是端起茶盏,用杯盖慢慢撇去浮沫,饮了一口。茶汤在唇边停了一瞬。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朝我拱了拱手。“十八爷,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下官说了,库里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我走回椅子坐下,把账册收进袖中。这笔账我先记下,等西边的仗打完了,户部清账的时候,我再回来找您。到那时候,您拿不出粮,就拿账来对。
他看着我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站起身,朝我拱了拱手:“下官恭候。”
从知府衙门出来,方书吏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这张大人,油盐不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翻身上马,“他早有准备。连怎么答都想好了。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,背后有人教他。”马成从后面跟上来:“十八爷,要不要让人盯着他?”
我想了想,摇头:“不用。他这种人,盯不出什么。他既然敢这么答,就不怕你盯。我们走。”
“正定的粮,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。”我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正定城的方向,“可硬要,要不出来。等回京,让四哥想办法。”
当夜,我们在正定城外的驿站住下。子时刚过,马成敲门进来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十八爷,我的人截住了张知府派出去的人,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我拆开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十八爷已离正定,往南去了。他查了皇庄旧账,问起调粮的事。下官按您的吩咐,推说兵部调走,未露破绽。然十八爷身边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,恐已起疑。后续如何应对,请主子示下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。可那“主子”二字,刺得我眼皮一跳,在京城,敢称“主子”的,除了皇子,还有谁?“这封信,是写给谁的?”
“张知府的笔迹。”马成压低声音,“可收信的人,我的人没截住。送信的人说,他只负责送到京城一处宅子,有人接。那宅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九爷府上一个管事的私宅。”
九爷府上,九哥已经闭门思过,他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正定城外?
“马成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连夜回京,把这里的事禀报四哥。告诉他,正定张知府油盐不进,背后有人撑着,我们截到了他送往九哥府上管事私宅的信。问四哥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马成抱拳:“十八爷,您不回去?”“我继续往南走。河间、天津、大名、顺德,一处都不能落下。你报了信,拿了四哥的指示,快马追上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他转身出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次日清晨,我们继续往南。马成不在,方书吏显得有些紧张,骑马跟得更紧了。
三日后,我们在河间府收到了马成的回信。信是四阿哥亲笔,只有几行字:“正定的事,我知道了。九爷府上的管事,让人盯着,别惊动。你继续筹粮,粮比线索要紧。正定张知府那边,先放一放,等我消息。”
我把信收好,压在袖中。
此后半个月,我又跑了河间、天津、大名、顺德几处,各府态度不一,有爽快出粮的,也有被拿住把柄才答应的。每到一处,马成都会查问“兵部调粮”的记录,各府说法不一,只有河间知府多说了一句:“调粮的人,说话带着山西口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