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8、火起保定府,线断恒源商 第二天,我 ...

  •   第二天,我把账册送到四阿哥案头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“去向:西边军前”那一栏,他的手指顿住了。“这批粮,不是给十四弟的。”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十四弟不缺粮。”他把账册推到我面前,“前线粮草暂时够用。富宁安的折子没再催。可你看这账册,去向写‘西边军前’,兵部却没有回照。运粮的人躲躲藏藏,签字的是揆叙府上已经死了的管事。如果真是正经军粮,何必如此?”

      我沉默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,指着居庸关的位置。

      “昌平往北,过了居庸关,粮道就分岔了。一条往西,去前线,那是十四弟盯着的地方,兵部有记录,户部有账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;另一条往西北,出张家口,去蒙古,再往西,就是准噶尔的地盘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这批粮走的是哪条路?账册上没有写。可运粮的人不敢走十四弟盯着的那条,偏要偷偷摸摸往西北去,你说,是送给谁的?”

      我心头一凛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
      “有人把皇庄的粮,卖给了准噶尔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可落在耳朵里,比刀割还疼,“从康熙五十二年开始,五年了。”

      我攥紧手指,指甲陷进掌心。五年,那些粮从皇庄出去,从我们手里出去,一粒一粒,喂给了杀我们将士的敌人。

      “那一年,永裕昌开了。那一年,恒源商号也开了。那一年,佟家开始在西山囤粮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不是巧合。”我攥紧手指。

      “佟家、揆叙、内务府,都沾过手。朝廷打胜仗,他们赚不到钱;朝廷打败仗,他们才能发国难财。”“四哥,汗阿玛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夜色,“可汗阿玛在等。等十四弟出征,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。他们卖粮给准噶尔,手里就有银子。那些银子,就是证据。”

      “那这批粮——”

      “留着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把那本账册推到我面前,“账册是证据,也是饵。姓白的跑了,可他留下的账册还在。谁急着来拿,谁就是那条鱼。”

      “可账册在咱们手里,他们怎么拿?”
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他们不会来拿账册。他们会来拿粮。粮还在昌平,姓白的没拿走。那些人不会甘心。一万两千石,不是小数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凛。“所以粮扣在昌平,不运走,也不发还——”

      “就是在等。”他打断我,“等他们再来。上一次是五辆大车,下一次,可能就是五十辆。”

      三月中旬,春寒料峭,畅春园的桃花还没开,路边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。我带着方书吏、马成和小喜子,出了京城,往南走。

      方书吏骑马跟在我身后,怀里揣着厚厚一摞账册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;马成带着两个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,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
      第一站是保定。到的时候正是午后,阳光懒洋洋地照着,城里弥漫着一股豆饼发酵的酸味。

      我们在城里的驿站安顿下来,刘知府得知消息,早早派了人在驿馆门口候着,请我们安歇后明日再去衙门。奔波了一天,人都乏了,方书吏早早就吹了灯,马成带着两个兵丁在隔壁轮值守夜。

      一夜无事。

      次日一早,我们去了知府衙门。保定知府姓刘,五十来岁,圆脸微须,说话滴水不漏。我们在值房坐了一上午,他把本府的存粮数字报了一遍,说来说去就是四个字:没有余粮。

      我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:“刘大人,康熙五十四年,佟泰从皇庄调了三百石粮,送到你保定府。你接收了,也转运出去了。可兵部没有收到,西边也没有收到。这批粮,你转到哪儿去了?”

      他脸色微微一变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“十八爷,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下官确实从皇庄接收了那批粮,也确实转运出去了。可下官转运的下家,不是兵部。”

      “那是谁?”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是恒源商号的东家,姓白。他说他有兵部的条子,粮由他运往西边。下官看了条子,盖着兵部的印,不敢不交。”

      “条子呢?”“他拿走了。说兵部要存档。”他垂下眼,“下官留了底,可那底……”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被人偷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去年冬天,下官府里进了贼。什么都没丢,就丢了那本底册。”我心头一跳。偷底册,不是偷银子。这不是贼,是灭迹。

      “刘大人,”我放缓了语气,“我不是来查你的。我是来筹粮的。你告诉我那批粮到底去了哪儿,户部清账的时候,我好知道如何替你说话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茶凉了,方书吏起身又续了一回,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脸。

      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批粮,往北去了。出居庸关,往西北。“下官后来隐隐听说,那批粮……似乎是往西北去了。至于到了谁手里,下官不敢打听,也不敢问。”

      “刘大人,保定府的粮,您能凑多少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朝我深深一揖:“十八爷,下官明白了,保定府,能凑五百石。”五百石,不多,可够了。我让方书吏记下数字,盖上他的官印。

      当天下午,刘大人在知府衙门后院为我们安排了晚膳。用过饭,我们便回了驿馆歇息。

      当夜,睡到半夜,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。窗外火光冲天,有人喊:“走水了!库房走水了!”

      我披衣起身,推门出去。马成已经站在廊下,脸色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方书吏也出来了,手里还攥着账册,头发乱糟糟的。“走。”

      我们赶到知府衙门时,库房烧了大半,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躺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糊味。几个衙役提着水桶站在废墟前,脸上又是灰又是汗。

      刘大人站在最前面,官袍上沾着黑灰,脸色白得像纸。见了我,他踉跄着走过来,嘴唇哆嗦着:“十八爷……账册……全烧了……”

      “怎么起的火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声音发颤,“库房里有油灯,许是……许是不小心……”

      我盯着他的眼睛,他没有躲闪,可那目光里有恐惧——不是对火的恐惧,是对人的恐惧。

      马成蹲在废墟边,拨开一块烧焦的木头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回头看着我,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这火不对劲。库房里的油灯在墙角,可火烧得最旺的地方,是存放账册的柜子。柜子周围的木头烧得最透,像是浇了油。”

      浇了油,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纵火。方书吏凑过来,声音发紧:“十八爷,刘大人那批粮的底册……就是放在这个柜子里的。”

      我攥紧手指。底册被偷,账册被烧。有人在灭迹。“刘大人,”我看着他,“今晚库房谁当值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衙役们,忽然脸色大变:“老吴,老吴呢?”众人面面相觑。库房今晚是老吴当值,人却不见了。

      当夜,库房的大火惊动了半个保定城。马成带人护住废墟,方书吏蹲在地上,借着火把的光,把没烧透的残页一张张拣出来。

      刘大人赶来时,脸色白得像纸:“十八爷……老吴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
      “让你的人去找。”我说,“我们是来筹粮的,不是来办案的。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深深一揖。

      天亮后,方书吏把抄好的残页锁进木箱,交给马成送回京城。刘大人亲自送到城门口,鬓边一夜之间白了许多。“保定府的五百石粮,三日内装车,一粒都不会少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马车辘辘驶离保定,晨雾里,城墙越来越远。“十八爷,下一站去哪儿?”

      “正定。”我勒住马,望着南边的官道,“去看看张大人,是不是也‘没有余粮’。”腕间,平安结被风吹起,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