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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7、账底藏深壑,暗处有惊雷 正月廿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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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八,雪后初晴。户部档房的值房里,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可那股暖意怎么也暖不到心里。
四阿哥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,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把那封信递给我,只说了四个字:“看完烧了。”
我接过,展开。手指一行行往下移,每过一个地名,心跳就快一拍。昌平永安庄,存粮三千石;保定清苑县,存粮两千石;天津杨柳青,存粮四千石……十七处,八万六千石。
我的手微微发凉,八万六千石,不是小数。够一万大军吃两个多月。这些粮,本该送到西边,送到那些在风沙里守着国门的将士碗里。
可它们被藏在这里,藏在私人的庄子上,藏在暗处,等着发霉,等着涨价,等着卖给该杀的人。
“这些粮,不在户部的账上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它们是皇庄出去的粮,被贪了、被挪了,藏在私人的庄子上。从康熙五十二年开始,五年了。”
“四哥,这些庄子——”
“大部分是佟家的,也有揆叙的,还有内务府几个退休郎中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步军统领衙门进不去,没有旨意,隆科多也不能硬闯。”
“进不去,就盯着。”我把那张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蜷成灰烬,“粮在库里,总会出来。谁去拉粮,跟上。粮出了庄子,就不是私产了。在路上截,名正言顺。”
四阿哥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沉默了片刻。“十八,你变了。”他说。我一怔。“以前你只会问‘怎么办’,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也没有再说,转身出了值房。
二月初,军需筹备处在户部后院开衙。说是开衙,其实就三间旧值房,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。四阿哥总其事,我协理。四阿哥说,汗阿玛的意思,西边的事不能等,粮草得提前备着。
隆科多派了马成来对接,就是去年护送粮车的那个把总,如今升了千总,还是那副黑脸膛,说话干脆。
“马千总,”我把名单递给他,名单上只有地点,没有数字——数字我已经烧了,“这十七处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盯着。我要知道:粮还在不在,经手人还在不在。”
他接过名单,眉头微皱:“十八爷,这些地方,隆大人早就盯上了。可有一条——那些仓库,大部分都在私人庄子上。没有旨意,步军统领衙门进不去。”
“盯着。”我说,“粮出庄子,就截。名正言顺。”他抱拳:“明白。隆大人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隆大人还有什么交代?”马成压低声音:“隆大人说,这批粮,能动的人不多。能动八千石以上的,整个京城不超过十个。他让十八爷心里有数。”
十个,我心里默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当天下午,马成又来了。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,进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怕人跟着。“十八爷,内务府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管仓库的郎中姓赵,账目对不上。光是粮食就短了三千石。”他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,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圈着,“隆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他说,您看了就明白。”
我接过账册,康熙五十四年,入库新麦五千石,出库三千石,账面结余两千石。可库房里实际只有八百石。一千二百石凭空消失。“赵郎中怎么说?”
“说是历年损耗。”马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隆大人让人查过,那批粮不是损耗,是被人拉走了。拉粮的条子,盖的是兵部的印。可兵部那边说,没出过这张条子。”
又是假印,我攥紧手指。从胡明义调走阿灵阿手下的人,到鄂尔弼经手军械,到如今内务府的粮被拉走,同一枚印,同一种手法。“赵郎中呢?”
“还在内务府值房里坐着。隆大人说,先不动他,等您去问。”
“隆大人自己为什么不去问?”马成沉默了一下:“隆大人说,他是佟家的人,有些话,他问不合适。”
我明白了,隆科多要保佟家最后一点体面,他不愿意亲自去审佟家旧案牵连的人。他让我去,是因为我不是佟家的人,我查账是奉旨办差。“知道了。明日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内务府。
赵郎中正坐在值房里发呆,面前的茶盏早就凉了,茶汤上浮着一层白膜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赵郎中,”我把账册放在桌上,“这笔账,是您自己说,还是我请慎刑司的人来问?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恐惧,也有挣扎。嘴唇哆嗦了一下,又咬住了。沉默了很久,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那批粮,不是奴才贪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他低下头,不肯说了,窗外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“是上头的人让奴才改的账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批粮,被人拉走了,说是西边急用。可兵部的回照一直没下来,账就对不上了。”
“上头的人是谁?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泛红:“十八爷,您别问了。问了,奴才活不了。不问,奴才也活不了。”
“你不说,慎刑司也会问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慎刑司问,奴才也是这句话,是兵部的人来调的粮,条子上盖着兵部的印。至于是兵部的谁,奴才不认识。”
兵部,又是兵部。“条子还在吗?”“不在了。那人拿走了。”
我站起身,合上账册:“赵郎中,从今天起,你停职待查。库房的钥匙交给马千总,没有我的条子,谁也不许进。慎刑司的人会来找你,你跟他们说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叩首,额头触地:“下官,领命。”我转向马成:“告诉隆大人,库房封了。慎刑司那边,该问的问,该查的查。”马成抱拳:“明白。”
走出内务府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排值房。赵郎中还在里面,等着慎刑司的人来。他会说出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那枚假印,又出现了。
二月下旬,马成来报,永安庄的粮动了。
他进门时脚步匆匆,眼底有血丝。“十八爷,昨儿夜里,永安庄出来五辆大车,往北去了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着,在昌平城外截住了。”
“押车的人怎么说?”“押车的人说,粮是送到居庸关的,有兵部的条子。”他把一张纸递给我,“这是条子的抄件。”
我接过,看签名是揆叙府上一个管事的名字。揆叙倒了,可他的管事还在。“押车的人呢?”
“关着呢,嘴硬,什么都不说。只说自己是奉命押运,别的不知道。”“粮呢?”
“扣在昌平,等您发落。”“先别动。派人守着,等我消息。”他抱拳去了。
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永安庄的粮动了,隆科多的人盯了那么久,它终于动了。可动的时机太巧,偏偏在我们截获内务府假印、审了赵郎中之后。是巧合,还是有人通风报信?
三月初,马成把审讯结果送来了。
这回他进门时脸色铁青,把一份供状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十八爷,押车的人扛不住了。招了。”我拿起供状,一页一页地翻。
“粮不是送到居庸关的,是送到居庸关外一处庄子,交给一个姓白的商人。”我抬起头,“恒源商号的东家?”马成点头:“就是他。那个从隆大人眼皮底下跑掉的人。”
“庄子上抓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马成的脸色更难看了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赶到庄子时,庄子里空无一人。灶台还是热的,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走不久。”
“账册呢?”
“就放在桌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隆大人说,那本账册是故意留下的。可为什么留下,还没查清楚。”
我接过那本簿子,翻开。从康熙五十二年到五十六年,永安庄共出粮一万两千石。去向栏写着“西边军前”,可兵部的回照,一张都没有。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名,有揆叙府上管事的,有曾在内务府任职的郎中,还有一个名字,佟安。
我抬起头:“佟安已经死了。”马成点头:“可他的名字还在账上。隆大人说,这说明他死之前,这批粮就已经在动了。他死了,事没完。”
“那姓白的,抓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搜了三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隆大人说,这个人,怕是早就跑了。可有一件事很奇怪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刚到庄子外头,里头就熄了灯。像是有人提前报了信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“谁报的信?”马成摇头:“不知道。隆大人说,这事他让人去查。让您先盯着账册。”
我站在窗前,把那本账册合上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书兰还在寿萱春永的佛堂里念经,一跪就是半天。这些事,不能跟她说。可这些粮,得替十四哥追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