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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、素衣藏锋刃,新岁启征尘 太后薨逝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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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薨逝的第七日,丧仪稍缓。畅春园的白幡仍在风中翻卷,素服尚未换下。朝会虽停,军务却不敢耽搁。康熙的旨意说得很清楚:国不可一日无君,西边更不可一日无备。
我从寿萱春永出来,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。雪已经停了,可风还是很冷,吹得袍角翻卷起来。腕间的平安结被风吹起,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。
转过月洞门,迎面遇见了四阿哥,他穿着一身素服,肩上落着薄雪,显然也刚从寿萱春永那边过来。见了我,他停下脚步。“太后入殓的事,都安排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我点头,“梁九功亲自盯着,礼部的仪注也都走完了。”他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朱天保的折子,你听说了吗?”我心头一动:“翰林院检讨?请复立太子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折子递进去当天,汗阿玛就发了雷霆。今儿一早旨意下来了,处斩。”
我攥紧手指,太后刚走,尸骨未寒,就有人跳出来替太子翻案。可这个节骨眼上,谁还顾得上太子?
“汗阿玛说,他‘希图侥幸,妄行陈奏’。”四阿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可他不是侥幸,他是被人当枪使了。太后刚走,朝堂上正乱,有人想借他的手,试探汗阿玛对太子的态度。”
“试探出来又怎样?”
“试探出来,就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太后在时,有人不敢动。太后走了,那些人就坐不住了。朱天保的死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我沉默,他拍了拍我的肩:“走吧。军需筹备处的事,汗阿玛催了。西边的事不能等,粮草得提前备着。”
书兰每日在佛堂念经,一跪就是半天。她穿着素白的孝服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我有时站在门外看她,香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侧脸。她瘦了些,下巴尖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爷,”她有一天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您该办差还办差。大伯走的时候,我守满了。太后走,孙媳自当守满一年。只是爷的差事耽误不得,我在这里守着,爷去忙您的。”
我走进去,在她身边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慢慢暖着。“书兰,”我轻声说,“等开春了,带你去皇庄看看。”
她点了点头,靠在我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廿二,澹宁居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可那股暖意底下,分明藏着刀锋。大学士马齐、户部侍郎陈恪、理藩院尚书灵皋分坐两侧,三阿哥、四阿哥、十四阿哥列于御案左侧,我坐在末席。
康熙开门见山:“准噶尔占了西藏,拉藏汗战死。朕要打回去。谁去?”
话音未落,大学士马齐已起身:“万岁爷,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谁去,而是能不能打。户部的粮册臣看过,存粮不足十万石。十万大军,只够吃两个月。两个月拿不下西藏,粮断了,大军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户部侍郎陈恪跟着附和:“万岁爷,马齐大人所言极是。户部的粮,确实只够两个月。若要凑足半年之粮,需从直隶、山东、河南调拨,可调拨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三个月,这还不算沿途损耗。”
十四阿哥正要出列,三阿哥却先开了口,捻着朝珠,不紧不慢:“两位大人所虑极是。粮草不济,贸然出兵,恐有闪失。
儿臣以为,不如先派人勘察青海、甘肃一带地形,绘制舆图,联络当地蒙古王公,摸清准噶尔的虚实。待粮草备足,再议进兵,方为万全。儿臣门下有几个熟悉边务的幕僚,可以先去。”
四阿哥垂目不语,像一尊泥塑。
十四阿哥终于按捺不住,起身道:“汗阿玛,勘察地形固然要紧,可准噶尔占了西藏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拉藏汗战死,西藏群龙无首,正是我军进击之时。若再拖延,等准噶尔站稳脚跟,想打就难了,儿臣愿往。”
马齐转身看着他:“十四爷,打仗不是意气用事。粮草不足,怎么打?臣管理兵部多年,深知粮道之难。从京城到西藏,万里之遥,沿途全是山地、荒漠,运一石粮到前线,路上就要吃掉三石。
十万大军,一天两千石,加上运粮民夫的消耗,一天至少需要八千石。半年下来,就是一百四十四万石。户部那点存粮,连零头都不够。”殿内嗡嗡作响,三阿哥捻着朝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理藩院尚书灵皋出列:“万岁爷,臣以为,与其劳师远征,不如遣使联络□□喇嘛的旧部,从内部瓦解准噶尔。准噶尔占据西藏,不得人心,若能策反各寺庙喇嘛,准噶尔不战自溃。何必动用十万大军?臣在理藩院多年,认识几个西藏喇嘛,可以先派人去试探。”
十四阿哥冷笑一声:“策反?准噶尔两万骑兵横穿大漠、翻越昆仑,打的是猝不及防。拉藏汗战死,西藏诸寺观望,谁敢出头?灵皋大人,您能保证策反成功?万一试探的人被准噶尔抓了,泄露我军意图,谁担责?”灵皋语塞。
马齐再次开口:“十四爷,就算要打,主帅人选也需慎重。十万大军,关系国本,非威望素著者不能胜任。”十四盯着他:“马齐大人觉得,谁合适?”
马齐看了三阿哥一眼,三阿哥垂着眼,不说话。他又看了四阿哥一眼,四阿哥依旧垂目。他清了清嗓子,躬身道:“臣以为,大将军人选,当从长计议,须万岁爷圣裁。臣不敢妄言。”
殿内气氛微凝。十四阿哥面色不变,声音却冷了下来:“从长计议?西藏在准噶尔手里,从长计议?马齐大人,您是怕粮不够,还是怕人不对?”
马齐脸色微变:“十四爷,臣管理兵部,掌天下军务,粮草不足,臣有责进言。至于主帅人选,臣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三阿哥捻着朝珠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十四弟,马齐大人也是一片公心。你若执意要去,也得让兵部、户部把粮草筹备妥当了才行。否则,仗打到一半断了粮,谁来担这个责?”
康熙的目光落在四阿哥身上:“老四,你怎么看?”
四阿哥缓缓起身,声音平淡:“儿臣以为,十四弟出征,名正言顺。他在西边待过,熟悉地形,又曾督办粮草,军中有人望。至于粮草,儿臣以为,可以分步筹措。先凑三个月的粮,让十四弟打出去。三个月的仗打下来,准噶尔的虚实就摸清了。后续粮草,再从各地调拨。”
马齐追问:“四爷,三个月的粮从哪儿来?”四阿哥看了我一眼:“十八弟去年查过直隶各皇庄的账,手里有数。让他说吧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起身,点头道:“回汗阿玛,皇庄去年新收三千石,加上历年追回的一千四百石,以及直隶其他皇庄的存粮,合计一万七千石。这批粮随时可调。至于更多粮草,儿臣可以再去直隶各府县查访筹措。”
康熙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数字。殿内静了一瞬。马齐张了张嘴,没再说出什么。
三阿哥捻着朝珠,又开口了:“十八弟,你查的那些账,可曾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?比如,有没有粮被调走了却不知去向?”我心头一凛,如实道:“回三哥,确实有几笔账对不上。户部的粮册上写着已拨付,可皇庄的库房里没有。那些粮去了哪儿,儿臣还在查。”
三阿哥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康熙终于开口:“粮不够,可以筹。朕让你去查直隶的账,就是让你把那些不知去向的粮找回来。此事不急,等你查清楚了再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西边要打,主帅的人选,朕自有考虑,不急在一时。老十四,你先去西宁,练兵、调兵、勘察地形,把前线的架子搭起来。粮草的事,老四和老十八在后方盯着。等诸事就绪,朕再下旨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十四出列,单膝跪地:“汗阿玛,儿臣领旨。三个月之内,儿臣必把西宁大营整顿妥当。”
康熙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欣慰,也有一丝极深的疲惫。“好。你去吧。”十四叩首起身,退回列中。马齐和三阿哥都没有再说话。
“军需筹备,由老四总其事,老十八协理。户部、兵部、内务府,一应调拨,听他们调度。”康熙顿了顿,目光落在马齐身上,“粮不够,他们负责筹措。兵部的差事,你也盯紧了。”
马齐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散朝后,四阿哥在廊下等我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并肩往外走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三哥今天那几句话,不简单。他问你粮去哪儿了,是想让你当众把暗仓的事说出来。可汗阿玛没让你说,就是不想现在掀盖子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原来如此。
“那些暗仓的事,你接着查。查到了,先别声张。汗阿玛说了‘不急’,就是让你慢慢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等十四弟在西边站稳了,等粮草筹备妥了,那时候再拿出来,才是时候。”
我点头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沉默了片刻,转身离去。我立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。远处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