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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5、慈恩从此逝,长夜待天明 康熙五十六 ...

  •  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初六,畅春园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      天还没亮透,梁九功便匆匆来报:太后今日精神忽然好了许多,想见皇上和诸位皇子。

      我赶到寿萱春永时,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。三阿哥、四阿哥、五阿哥、七阿哥都在廊下候着,十三阿哥、十五阿哥、十六阿哥、十七阿哥站在更远处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雪落的声音。

      康熙随后到了。他看了众人一眼,没有多言,抬脚进了殿。梁九功随后出来,低声道:“万岁爷请诸位阿哥进去。”

      我们鱼贯而入。殿内炭火烧得很旺,暖意融融,可那暖意底下,分明藏着什么。

      太后靠在枕上,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甚至有了几分红润。她望着我们这些儿孙,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在点数,又像在告别。

      “都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比前几日有力了些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,“好,好。”

      康熙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。我们跪在榻前,按照长幼次序,三阿哥在最前,我排在后面。

      太后的目光从三阿哥开始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看到四阿哥时,她点了点头;看到五阿哥、七阿哥,也点了点头。看到十三阿哥、十五阿哥、十六阿哥时,她笑了笑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老十八。”她唤我。我跪在侧边,膝行上前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她的手比前几日暖了些,骨节还是分明。“瘦了,皇庄的差事,累得不轻吧。”

      “孙儿不累。”我喉间哽住。她点点头,又摸了摸我腕间的平安结。“这东西,还戴着?”

      “戴着。”“好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些,“你二哥要是知道你把他的东西护得这么好,他也放心了。”

      她忽然咳嗽了几声,梁九功忙上前要扶,她摆了摆手。待气息平复,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康熙身上。

      “皇帝,”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哀家要走了。有几句话,憋了一辈子,今天非说不可。”康熙握着她的手:“皇额娘请讲。”

      “胤礽那孩子,你打算怎么办?”殿内一静。康熙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哀家知道你不爱听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“可哀家要走了,你不爱听,哀家也得说。他当了三十七年太子,你圈了他这么多年。皇帝,什么仇什么怨,还不够吗?”

     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太后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有了年轻时的光。“他小时候,你抱着他在乾清宫看雪。你说,皇额娘,您看这孩子,多像朕。你抱着他,舍不得放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,你就舍不得放手了。”

      康熙的声音有些哑:“皇额娘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知道,他有错。”太后打断他,“错得离谱。可他是你儿子。他偶尔托人带出信来,问哀家身子好不好,天冷了加没加衣裳。就那么几句话,哀家收着,像收着一件宝贝。”

      她望着康熙,目光里有哀求,也有一种极深的、压了一辈子的东西:“皇帝,哀家求你,别把他圈一辈子。”康熙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皇额娘,胤礽的事,儿子心里有数。”

      太后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。他说“心里有数”,就是不会再改了。她沉默了片刻,目光转向四阿哥:“老四。”

      四阿哥膝行上前:“皇玛嬷。”

      “你办事,哀家放心。往后,你多帮衬着你汗阿玛。朝堂上的事,哀家不懂。可哀家知道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四阿哥叩首:“孙儿谨记。”

      她又看向三阿哥:“老三,修书是好事。可别只顾着修书,忘了朝堂上的事。”三阿哥叩首:“孙儿知道了。”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一个一个地嘱咐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      “老十八,你过来。”

      我膝行到榻前。她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比方才凉了些。“你在皇庄种的粮,送到了西边。你在直隶查的账,追回了那些被贪的粮。哀家都知道。你汗阿玛跟哀家说过,说你办差踏实,心里有百姓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书兰那孩子,命苦。从小没了爹娘,跟着大伯长大。阿灵阿走了,她就只有你了。你好好待她。别让她像哀家一样,等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等到。”我深深叩首: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
      她说完这话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望着窗外的雪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到了眼底。

      “皇帝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哀家想老祖宗了。当年她从科尔沁来京城的时候,才十几岁。哀家来的时候,也是十几岁。一眨眼,几十年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哀家有时候做梦,梦见草原上的天,比京城蓝多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香,一望无际的。哀家想回去看看。可回不去了。”

      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,目光越来越远,远到康熙够不着,远到所有人都够不着。“老祖宗,哀家来了。”

      她的手从我腕上滑落,轻轻搭在榻边。眼睛还睁着,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。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,弱到几乎听不见。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
      康熙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他跪在榻前,背影佝偻,像忽然老了十岁。

      梁九功上前,轻轻唤了一声“太后”,没有回应。他又唤了一声,还是没有回应。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转身快步出去。

      不多时,太医拎着药箱小跑进来,跪在榻前,伸手搭上太后的脉。他的手在发抖,搭了很久,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他收回手,又翻看了太后的眼皮,然后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万岁爷,太后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
      殿内静了一瞬。然后,三阿哥的哭声最先响起,接着是四阿哥、五阿哥、七阿哥、十三阿哥、十五阿哥、十六阿哥、十七阿哥跪在后面,肩膀轻轻发抖。

      康熙跪在榻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
      梁九功从殿里出去,跪在阶前,声音发颤:“太后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
      院子里跪着的人齐齐俯首。哭声从外面一层一层传进来,从最前排的嫔妃开始,像水波一样荡到院子最深处。有的哭出声来,有的只是低着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

      我跪在殿内侧边,隔着那扇敞开的门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。门开着,里面烛火通明。太后还躺在榻上,康熙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

      良久,他松开手,站起身。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“皇额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儿子不孝。”

      他迈出门槛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梁九功要扶,他摆了摆手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望着天边那一线光,站了很久。

      太后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枚平安结。那是她亲手编的,给她刚出生的孙儿戴的。那个孙儿,如今被圈在咸安宫里,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。

      她把这枚平安结留给了我。她又看了看我腕间那枚,轻声道:“你二哥的东西,你替他收着。将来若有机会,送到他额娘坟前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什么。

      丧讯传遍京城,是当天午后的事。

      畅春园到处挂着白幡,风吹过来,翻卷着,像无数只手在挥别。康熙的旨意传遍京城:辍朝十日,王公以下至部院官员、外藩蒙古王公,咸令成服。

      九阿哥府上,门房说九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,面朝寿萱春永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十阿哥摔了酒碗,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响头。八阿哥府上静得出奇,书房里传出诵经的声音,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
      消息传到居庸关,已是数日后,十四阿哥面朝京城跪了很久,起身时膝盖都僵了。

      灵堂设在寿萱春永正殿。

      白幔低垂,香烟缭绕。康熙跪在最前面,我们这些皇子按长幼次序跪在后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念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
      入夜,雪又下大了。康熙走到殿门口,望着外头的雪,站了很久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雪地上,孤零零的。

      腕间,平安结轻轻贴在皮肤上,温温的。皇玛麽,您说的话,孙儿都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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