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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、麦浪涌金时,粮道待人行 康熙五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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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六年四月廿九,沐休日。
天刚亮,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庄子门口。十六阿哥跳下车,回身扶了福晋下来。他家弘普被嬷嬷抱着,东张西望。十五阿哥把弘㫕递下来,那孩子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。
弘普见了我就喊:“十八叔!”我把他接过来抱着,他趴在我肩上,指着院子里的花问这问那。
书兰和两位嫂嫂见了礼,领着她们往后院去了。十六阿哥站在院子里东看西看:“十八,你这庄子比我想的大多了。汗阿玛偏心!”
我笑了笑,带他们四处走走。后院的小花园里,海棠开得正盛。弘普趴在池塘边看锦鲤,弘㫕也跟着凑过去,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。
“地呢?”十五阿哥问。我指了指庄子后面:“在后头,五十亩。”
麦子已经齐膝高,绿油油的,风一吹,一层一层的浪。十五阿哥蹲下身摸了摸麦苗,又捻起一撮土搓了搓:“侍弄得不错。”
弘普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抓了一把土,回头问我:“十八叔,麦子什么时候熟?”
“再过一个月。”我把他手上的土拍掉,“熟了给你送一袋去。”他咧嘴笑了。
午膳摆在正厅。几道家常菜,一壶庄子上的陈酿。孩子们在内院另开了一席,正厅里只剩下我们兄弟三个。
酒过三巡,十六阿哥放下筷子:“十八,你直隶那趟差事,办得漂亮。兵部那边都传开了,说十八弟查账,查到根上了。”
“还没查完。还有几笔账对不上。”十五阿哥夹了一筷子菜,不紧不慢地嚼着:“你查的那批粮,动了吗?”
我看向他。他放下筷子:“户部的粮册上,恒源仓库那批粮,上个月被人拉走了。往西边去的。”
“佟保。”我没有瞒他。十五阿哥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十六阿哥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佟保?他不是十四哥的人吗?”
“十四哥的人。”我说。十六阿哥咂了咂嘴:“十四哥胆子真大。汗阿玛放出去的饵,他也敢收?”
“那是粮,不是饵。”我放下酒杯,“汗阿玛拿粮做饵,可粮是真粮。十四哥收饵,也是真粮。他赌的是汗阿玛不会让那批粮烂在仓库里。”
十五阿哥点了点头:“他赌赢了。户部上个月就把那批粮的账销了。”十六阿哥摇了摇头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:“得,不说这些了。说了我也插不上嘴。”
午后,孩子们被嬷嬷带去歇息。十六阿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喝了两口,话匣子又打开了:“西边的事,你们听说了吧?”
“准噶尔?”我问。
“策妄阿拉布坦那厮,去年冬天占了哈密以北的牧场,今年开春又往南边探了探。兵部的塘报说,他是在试探,等朝廷腾不出手,就该动真格的了。”
十五阿哥端起茶杯:“户部的粮册上,这几年亏空的账还没补上。真要打起来,粮草是大事。”
十六哼了一声:“兵部那帮人,天天嚷着要打,可真要打了,又说粮不够。十四哥倒是想打,可光想有什么用?”十五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汗阿玛才让十八查皇庄的账。”
十六阿哥忽然转头说:“你那批豆饼,还在库房里?”
“在。周庄头看着,钥匙他一个人拿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恒源商号的底细不干净,跟揆叙有往来。那批豆饼要是丢了,线就断了。”我心头一凛,点头道:“我知道。”
太阳西斜,院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。弘普和弘㫕在花园里追蝴蝶,弘㫕跑得太快,绊了一下,趴在地上。我刚要过去,他自己爬起来了,拍拍膝盖上的土,又去追。
书兰和两位嫂嫂坐在廊下喝茶。十六福晋摸着肚子说:“这一个,比怀弘普的时候闹腾多了。”书兰笑着问了几句,悄悄看了我一眼。
我装作没看见,转过头去。
十六阿哥喝了不少酒,脸膛泛红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的花架,忽然道:“八哥那边,你们听说了吗?”我和十五阿哥都看着他。
“八哥在府里,天天读书写字,谁也不见。门封了,人也不让进。可八嫂还是每天去送饭,风雨无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倒是他手下那几个人,听说去了十四哥那边。兵部的人说,他们在西边待了好几个月了。”
十五阿哥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:“树倒猢狲散,自古如此。那些人,十四弟用得着就用,用不着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轻放下茶盏。我攥紧茶杯,没有说话。
十六阿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:“九哥闭门思过,倒是想开了。上个月还让人带话出来,说想求汗阿玛开恩,让他去盛京看看揆叙。可折子递进去,就没信了。”
“十哥呢?”我问。十六摇头:“十哥还是老样子。天天在府里喝酒,谁也不见。他府上隔三差五就往外抬酒坛子,一坛一坛的空坛子。”
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我们谁也没说话。十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:“四哥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兵部的军需,户部的粮草,都压在他身上。”我说,“前几日我去户部,看见他在调直隶和山东的存粮。”
“五哥和七哥呢?”十五阿哥问。十六阿哥摆了摆手:“五哥养病,七哥练兵,都不用操心。”
“三哥呢?”我问。十五阿哥淡淡一笑:“修书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快编完了。汗阿玛前几日还夸他,说这是千秋大业。”十六阿哥“啧”了一声:“千秋大业是好,可打仗不能光靠修书。”
十五阿哥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天色渐暗,弘普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:“十八叔,我们什么时候再来?”
我蹲下身:“等麦子熟了,你来吃新面。”他高兴地拍手,跑回去告诉弘㫕。
十五阿哥站起身,理了理袍子。他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:“十八,你如今管着皇庄的粮,查着户部的账,多少人盯着。四哥那边可以走动,十四哥那边也可以。三哥修书,不掺和朝事,但也不能得罪。他手里的笔,比刀还利。五哥养病,七哥练兵,都不用担心。八哥、九哥、十哥的事,你知道就行,别多问。”
我点头,他拍了拍我的肩,转身往外走。十六阿哥跟在后头,忽然回头:“十八,你那坛子酒,给我带一坛回去。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。”我笑着让小喜子去搬酒。
送走他们,书兰走过来,轻轻靠在我肩上。“爷,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爷,庄子还没名字呢。”我愣了一下。这庄子成亲时汗阿玛赏的,确实还没起名。
“十五哥说,承皇家恩泽,守一方田地。”我望着门外的田野,“就叫‘承泽庄’吧。”书兰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好名字。”
远处,麦田在暮色里泛着青绿的光。风一吹,一层一层的浪,涌到天边去了。
五月中旬,麦子开始灌浆。今年把杂粮地也改种了麦子,九百亩全种上了。
周庄头每隔几日便来报一次:“十八爷,穗子一天比一天沉,今年雨水调匀,收成错不了。”我让他盯紧了,别出岔子。他拍着胸脯应了。
六月十二,开镰。皇庄的麦子黄透了,金灿灿的铺了一地。庄丁们天不亮就下地,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,刷刷刷的,听着就让人踏实。
连收了十天,打下来的麦粒在场院里摊开,金黄金黄的。周庄头跑来报数时,满脸放光:“十八爷,三千石,种子单独留存”。
我点了点头,让他把新麦单收单存,封条盖印,钥匙他自己拿着。又叮嘱他盯着恒源仓库那批存粮,别出纰漏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皇庄的粮入库了,直隶的账也理清了,我心里踏实了些。可西边的消息,却一天比一天紧。
七月初九,西线急报抵达畅春园。
彼时我正在内务府核对今年皇庄新麦的账册。小喜子骑着马从官道上跑来,满头是汗,远远就喊:“爷!宫里来人了!梁谙达亲自来的,说万岁爷让您即刻回去!”
我翻身上马,一路疾驰。到畅春园时,已是午后。梁九功在园门口等着,躬身道:“十八爷,万岁爷在澹宁居,兵部、户部的大人们都在。”
殿内气氛压抑。兵部尚书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万岁爷,准噶尔两万骑兵越过天山,翻越昆仑,攻破了拉萨。拉藏汗战死,西藏全境沦陷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康熙坐在御案后,面色铁青。他没有看兵部尚书,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,声音很沉:“两万人,从伊犁到拉萨,横穿大漠,翻越昆仑,朕低估了他。”
十四阿哥出列,声音朗朗:“儿臣请旨,前出居庸关,督运西征粮草,确保粮道畅通。”
康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四阿哥忽然开口:“十四弟,居庸关是咽喉,粮从那儿过,得有人盯着。”
“户部的粮不够。”康熙打断他,目光落在十四身上,“可朕问的不是粮。朕问你,你去居庸关,粮从哪儿来?”
十四沉默片刻,抬起头:“粮从皇庄来,十八弟查过直隶各皇庄的账,追回的存粮和新麦都在,随时可调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站起身,迎着他的目光,又看向康熙:“儿臣在直隶查过皇庄的账,追回的五处皇庄存粮还剩一千四百石。
今年京郊皇庄九百亩全种了麦子,新收三千石,已留足种子。两笔合计四千四百石,随时可以调运。粮出皇庄的事,儿臣在后方盯着。”
兵部尚书忍不住插嘴:“四千四百石,只够大军吃一个半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十四看着我,目光里有深意,“粮有了,粮道通了,仗就能打。”
康熙目光在十四身上停了一瞬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。“你去吧。你十八弟在后方筹粮调运,你在居庸关督运守路。一前一后,粮不断,仗才能打。直隶其他地方的新粮,暂时不动,留作储备。”
十四跪下叩首:“儿臣领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