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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、春深闻惊变,军前催粮急 康熙五十六 ...

  •   康熙五十六年四月初二,畅春园的桃花开了满园。

      十四阿哥进门时,我正临帖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后坐在我对面。“十八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西边出事了。”我心头一凛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策妄阿拉布坦那厮,三月十二派兵越过天山,占了哈密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,“富宁安的折子今儿早上到的,说哈密守备营打了三天,没守住。”

      我攥紧手指,哈密是西边的门户,丢了哈密,准噶尔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,威胁整个河西走廊。“汗阿玛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还没说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可该说了。你直隶查的那批粮,该派上用场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佟保从恒源仓库拉走的那三百石,已经送到西边了。富宁安收了,写了回照,盖了印。那批粮,算是到了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松。佟保那批粮,总算没白费。“可三百石不够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富宁安的折子说,要打回去,至少还得三千石。”

      “皇庄的粮——”

      “不够。”他打断我,“可户部的粮,更不够。这些年,那些账对不上的、粮没到位的,都被贪了、挪了、卖了。真到用的时候,什么都拿不出来。”

      他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:“所以汗阿玛让你查皇庄的账,查清楚,那些粮去哪儿了。查清楚,才能把粮找回来。”

      “皇庄的麦子已经拔节了,长势正好。”我说。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你盯着。这批粮,六月得送到西边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,心里却忽然想起佟保拉粮的事。那日隆科多来报信,我还将信将疑,如今听十四哥亲口说,才知是真的。

      四月十八,康熙在澹宁居召见兵部、户部官员。

      我没有资格参与议事,只能在偏殿候着,等散朝后向汗阿玛回禀皇庄春耕的事。梁九功出来添茶时,见我站在廊下,低声道:“十八爷,万岁爷说,让您进去旁听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跳:“我?”他躬了躬身说,“万岁爷原话。”

      我整了整袍服,随他进去。殿内气氛压抑,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分坐两侧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康熙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见我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在末席。

      “折子都看过了。”康熙放下手里的东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哈密丢了,怎么夺回来?”

      兵部尚书起身:“回万岁爷,臣以为,当速调西路大军,趁准噶尔立足未稳,一举夺回哈密。只是粮草——”

      “粮草怎么了?”户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回万岁爷,户部的粮,只够大军吃两个月。再多,就得从直隶、山东调拨。可调拨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三个月。”

      兵部尚书忽然开口:“还有一事,万岁爷。今早接到塘报,第二批运往西边的军粮,昨日在居庸关外被劫。押运兵丁死伤十余人,粮车烧毁三辆。劫匪是准噶尔的探子,在京城藏了三年了。”

      殿内一静。康熙的声音很平静:“人呢?”

      “劫匪跑了两个,抓了两个。可抓到的两个,还没审就死了。”兵部尚书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像是有人灭口。”

      我攥紧手指。准噶尔的探子,在京城活动,在粮道上动手。而且是灭口,说明京城里有人。康熙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直隶的粮,能调多少?”

      我起身,斟酌着开口:“回汗阿玛,儿臣上月巡查直隶各皇庄,房山、涿州、定兴、保定、天津卫五处,历年积存的粮食,加上今年新收的,能凑出三千石。这批粮就在直隶,不用从远处调,半个月就能到西边。”

      兵部尚书转过头,看着我,目光里有些意外。康熙点了点头,示意我坐下。他重新看向众人,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粮有了。兵呢?”

      接下来的议事,我没有再插嘴。我坐在末席,听他们议行军路线、议兵力调配、议准噶尔的虚实。那些事我不懂,也插不上话。可我知道,我方才说的那几句话,够了。

      散朝后,四阿哥最后一个出来。他走到我身边,并肩往外走,没有看我,声音很轻:“汗阿玛让你进去,是有用意的。”

      “什么用意?”“让你知道,打仗不只是刀枪的事。那些粮,那些账,那些你在直隶翻出来的东西,比刀枪还重。”

      四月廿五,午后。

      我在韵松轩院子的凉亭里看书。亭子不大,四周种着几株海棠,花开得正好,粉粉白白的,风一吹,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。石桌上搁着一壶茶,小喜子刚换的,还冒着热气。

      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方才看的那段,一个字也没记住。

     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。我抬起头,十四阿哥走进院子,步子比往常沉了些,他在我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握在手里,没喝。

      “汗阿玛昨儿个召见了我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西边的事,他问了我不少。行军路线、兵力部署、粮草调度……问得很细。”

      我放下书,等着他说下去。他望着亭外的海棠,沉默了一会儿,“问完之后,他没说让谁去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一眼,我懂。”我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“我想去。可去了,粮道的事就鞭长莫及了。不去,又放不下那些兵。”

      “你放不下什么?”我问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放不下那些兵。他们在前面拼命,粮跟不上,就是白白送死。”

      我没有接话。他也不再说了,只是望着亭外的花出神。风又吹过来,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,落在他的袖口上,他也没拂。

      “十八弟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佟保的事,听说了?”我点头。

      “第一批粮,佟保押运,送到了。富宁安收了,写了回照,盖了印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让人放出口风,说还有第二批粮要走,想看看谁会动。”我心头一动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那四个兵丁,有一个是保定人。家里有老婆,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抚恤银子发下去的时候,他老婆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她说,她男人是当兵的,死在战场上,她认了。可死在自己人手里,她不甘心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眼眶微红,嘴角却扯了一下。“第一批粮送到了,可第二批……就在家门口被人劫了。鱼上钩了,可钩子上挂着的是自己人的命。”

      我喉间有些发哽。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。放下茶盏时,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。

      “准噶尔的探子,怎么知道第二批粮什么时候出发,走哪条路,有多少人押运?”我心头一跳。是啊,他们怎么知道的?

      “有人通风报信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那个人,不是佟保,不是隆科多,不是那些兵丁。那个人,在京城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。

      “十八弟,”他低头看着我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去还是不去?”我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,“粮道的事,有我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到了眼底。“有你这句话,够了。”

      他转身离去。我坐在亭子里,望着他走远,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几页,又翻回来。

      低下头,书页上洇了一小块。是方才喝茶时溅上去的,还是别的什么,我说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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