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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、账底连军需,暗线指西陲 康熙五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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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六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我们赶到畅春园时,已是午后。奔波了大半个月,马都瘦了一圈。小喜子跟在后头,呵欠连天,方书吏抱着账本,孙先生还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。
进了园门,我让他们先回去歇着,自己回韵松轩梳洗更衣。一路风尘,总不好这样去见汗阿玛。换了一身干净袍子,又把这些天的发现理了理,写成折子,这才让小喜子递进去。
折子递进去的次日,梁九功来传话,说万岁爷在清溪书屋等着。
我到时,康熙刚下早朝,正坐在御案后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手里的折子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“回来了?直隶这一趟,查出什么了?”
我把这些天的发现一一禀报:房山、涿州、定兴、保定、天津卫,五处皇庄,一千七百石粮食去向不明。佟泰经手的那几笔,条子是从内务府出来的,账上写着送西边军前,兵部却没有回照。
康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张把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。隆科多管着步军统领衙门,可他管不住手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那些粮,朕知道去了哪儿。”我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天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西边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准噶尔,”他没有回头,“策妄阿拉布坦那厮,去年冬天派兵越过天山,占了哈密以北的牧场。富宁安的折子说,他这是试探,等朕老了,等朕的儿子们斗累了,他就该动真格的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西边又要打仗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你在直隶查到的那些粮,不是被贪了,是被挪了。有人提前把皇庄的粮调走,囤在别处,等朝廷下令的时候再拿出来。账对不上,可粮没丢。”
“粮在哪儿?”
“在保定府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恒源商号的仓库里。”恒源商号。又是恒源商号。我攥紧手指:“汗阿玛早就知道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朕知道有人在囤粮,可朕不知道是谁。隆科多查不到,你四哥也查不到。那些人藏在暗处,不动,就找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可你这一趟,把他们逼出来了。”我怔住,我逼出来的?
“你查皇庄的账,查到恒源商号的豆饼,查到张把总调粮,查到兵部没有回照。”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这些事,朕知道,可朕不说。朕在等,等他们自己动。你一动,他们就慌了。”
“那灰影……”
“是隆科多的人。”他看着我,“朕让他派去的。不是监视你,是保护你。你查到的东西,比他们查到的都实在。可你查到的东西,也让他们怕了。”
我喉间有些发紧,不知该说什么。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这些日子辛苦了。那些粮的事,朕会让人去查。你安心歇几天。”
从清溪书屋出来,天还早,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我站在阶前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我不是在查账,是在替汗阿玛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一个逼出来。
二月初十,四阿哥召我去圆明园。我到时,他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折子。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指了指椅子。
“汗阿玛跟你说了?”我点头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西边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“十四哥要出征吗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,:“准噶尔占了哈密以北的牧场,富宁安的折子一封接一封,可汗阿玛还没下旨。不是不想打,是不能打。”我看着他。
“西边打仗,打的是粮,是银子,是人命。粮从哪儿来?从皇庄来,从直隶来,从江南来。银子从哪儿来?从户部来,从内务府来。人从哪儿来?从各旗来,从绿营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这些年,佟家倒了,揆叙倒了,八弟也倒了。可那些粮,那些银子,那些人,还在。”我心头微微一动。他在说的不是打仗,是打仗背后的那些事。
“汗阿玛让你查直隶皇庄的账,不是只让你查佟泰经手的那几笔。”他看着我,“是让你看清楚,那些粮是怎么来的,又是怎么没的。看清楚,才能知道仗该怎么打。”
他走回案前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子,递给我:“这是兵部的军需账册。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,翻开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拨直隶皇庄新麦一千石,送西边军前。兵部的账上,这批粮是九月廿三日调的。”
我点头,这笔账我在保定查过。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他翻到另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,“富宁安的折子,九月廿八日从西边发回来的。上面写着,粮草短缺,等不及后方调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:“从保定到西边,快马也要半个月。九月廿三日调的粮,九月廿八日富宁安就说等不及了。这两笔账,对不上。”
我心头一跳,九月廿三日调的粮,九月廿八日富宁安就说粮草短缺——要么是富宁安的折子写早了,要么是那批粮根本没出发。
“富宁安的折子是真的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那批粮,根本没到西边。”
“那去了哪儿?”他看着我,那目光深邃:“你查到的那些粮,屯在恒源商号的仓库里。可恒源商号的东家跑了,粮还在。谁去取粮,谁就是那个人。”
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。那批粮,是饵。汗阿玛在等,等那个人自己来取。
二月二十五,隆科多来了韵松轩。
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灰。“十八爷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批粮,有人动了。”我心头一凛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恒源商号的仓库,有人来拉粮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盯着,跟到了城外一处庄子上。那庄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家父当年的私庄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佟国维的私庄?他还在闭门思过,可他的私庄还在。“来拉粮的人,”隆科多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家父的侄子,佟安的堂弟,佟保。”
佟保。这个名字我没听过。“他拉了多少粮?”
“三百石。”他看着我,“拉走之后,往西边去了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着,一路跟到了居庸关。过了关,就跟不上了。”
我攥紧手指。西边。又是西边。“隆大人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佟保拉那些粮,是送去给谁的?”
他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这事您别管了。万岁爷说了,让我来告诉您一声,让您安心办皇庄的差事。剩下的,有我们。”
他站起身,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
我坐在那里,端着茶碗。隆科多是佟国维的儿子,是佟保的堂兄。他夹在中间,比谁都难受。他来报信,是因为他不得不来。那批粮动了。动粮的人,是他佟家的人。
二月二十六,一夜没睡好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隆科多的话:佟保,三百石,往西边去了。佟保是佟家的人,可隆科多说“您别管了”。他在保谁?保佟保,还是保佟家最后一点体面?我等。
三月初,十四阿哥来了。
他进门时脸色也不太好,眼下也有青灰。他在我对面坐下,接过茶盏,饮了一口。“十八弟,佟保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我点头,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佟保是我在西边的人。”我怔住。
“他在佟家不受待见,早年在军中待过几年,跟着佟国纲去过准噶尔。后来佟家倒了,他没了靠山,就来找我。”他看着我,“去年冬天,我让他留在京城,盯着恒源商号的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拉粮的事,是我让他干的。”我心头剧震:“十四哥,你……”
“那批粮,是汗阿玛的饵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可饵放得太久了,再不收,就烂了。佟保拉走那三百石,是送去西边的。富宁安的折子说,西边的粮还能撑两个月。可两个月之后呢?仗还没打,粮先断了,怎么打?”
我沉默。他在赌。赌汗阿玛不会怪他,赌那批粮能送到西边,赌那个人不会在粮道上动手。“十四哥,”我轻声问,“您不怕汗阿玛知道吗?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汗阿玛什么都知道。可他不会问。因为那批粮,本来就是该送到西边的。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我也没有问。有些事,不必说透。
窗外,天又阴了。可我心里,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:隆科多来报信的时候,十四哥已经知道了。他让佟保去拉粮,就没打算瞒任何人。他在赌,赌的是汗阿玛愿意让那批粮到西边。他赌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