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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春风过直隶,账底见深流 康熙五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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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六年正月十八,年味还没散尽,畅春园的宫灯还挂着。我站在韵松轩门前,小喜子领着两个书吏在院中等候,行李已经捆好,马也备齐了。
“十八爷,”小喜子凑上来,“真就带咱们三个?”
“够了。人多眼杂。”我翻身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。书兰站在廊下,朝我挥了挥手。我点了点头,策马出了畅春园。
出京时天还没亮透。官道两边的麦田覆着薄雪,白茫茫的一片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小喜子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爷,后头有人跟着。”
我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官道上空空荡荡,远处的晨雾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,不远不近地缀着。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出城就跟着了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奴才本来没在意,可走了这么远,他还跟着。”我拨马继续走,那黑点又动了。“别回头。”我说,“当不知道。”
孙先生在后面慢悠悠地开口:“十八爷,劫道的不会跟这么久。要劫,也是劫账本。”
第一站是房山皇庄。庄头姓刘,五十来岁,老实人,一见我就跪下请安。我扶他起来,让他带我去地里看看。
麦苗已经返青,绿油油的,铺满田地。我蹲下身扒开一丛,土是黑的,湿润润的,捏一把能成团。“刘庄头,去年的账本拿来我看看。”
孙先生接过账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某一页时,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“怎么?”我问。
他把账本递过来,指着一行字:“留种子二百石。十八爷,三百亩地,一百石种子足够了。”多留了一百石。“刘庄头,”我合上账本,“这笔账是谁经手的?”
他脸色变了变,搓着手,支支吾吾:“是上边的人。说西边急用,让先记账,粮随后再补。奴才不敢拦。”
“谁?”“姓佟,叫佟泰,在工部当差,管皇庄屯田的。他拿着内务府的条子,奴才不敢不给。”
佟泰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脑子里。他已经死了,可他的手,还在这盘棋上。“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声音闷闷的,“后来听说他犯了事,被抓了。那笔粮,就这么没了。”
“还有一笔更大的,一千石,是调到别处的。”方书吏在一旁补充。我点了点头,那笔账我知道,是永裕昌。
从房山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小喜子跟在马后,小声嘀咕:“这佟泰,死了也不让人安生。”
“他死了,可他做的事还在。”我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房山的方向。
此后几日,我们又走了涿州、定兴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都先看地、再看仓、最后翻账。
涿州皇庄的账上,记着一笔“拨新麦三百石,送西边军前”,库房里却只有两百石。庄头说是佟泰来调的,粮随后补,补了一年多也没见着。定兴皇庄也是一样,少了二百石麦子,经手人还是佟泰。
我把这些发现记在心里:房山,少一百石;涿州,少一百石;定兴,少二百石。佟泰一个人,从三处皇庄调走了四百石粮食。
正月廿二,我们到了定兴县城。这一路查下来,马也乏了,人也累了,便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客栈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我们的房间在第二进。小喜子张罗着打水、生火,不多时端上来一碟酱牛肉、一碟咸菜、几个馒头。
“爷,将就吃点。”他把馒头递过来,“这地方比不上畅春园。”
我咬了一口馒头,倒觉得踏实。孙先生吃得慢,一边嚼一边翻账本。方书吏坐在窗边,忽然压低声音:“十八爷,那灰影还在。”
“在外头?”“街对面,一直没走。”
孙先生放下账本,慢悠悠地说:“十八爷,查了几天了?房山、涿州、定兴,三处皇庄都查到佟泰头上。他死了,可账还在。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那灰影跟了几天,不是劫道,是盯着我们查到了什么。“孙先生,”我问,“您说,这些粮能查到源头吗?”
他捻了捻胡须,没有直接回答:“十八爷,佟泰是工部的人,可调粮的条子是从内务府出来的。内务府管着皇庄,条子是真的,粮就出得去。至于去了哪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就不是账本能记的了。”
当夜,我把这些天的发现写在纸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那灰影还在街对面吗?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。
正月廿三,我们到了保定府。皇庄在城西三十里,比之前看的都大。庄头姓王,四十来岁,说话爽利,一见我就笑:“十八爷来得巧,今儿个正试新犁!”
我跟着他在地里转了一圈,麦苗已经返青,绿油油的,铺满田地。我蹲下身扒开一丛,土是黑的,湿润润的,确实不错。“王庄头,”我站起身,“去年的账本拿来我看看。”
账目倒是清楚,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。可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,我的手指顿住了。拨新麦一千石,送西边军前。经手人:步军统领衙门张把总。
一千石。不是一百石、二百石,是一千石。“王庄头,”我把账本放下,“这个张把总,你认识吗?”
“认识。”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,常来。去年秋天来调过一次粮,说是西边急用。后来还来存过一批豆饼。”
“豆饼?”我心头一动,“什么豆饼?”
“恒源商号的豆饼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说是营田用不完,先存咱们这儿。后来又说不用存了,让人拉走了。”
“拉去哪儿了?”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声音低了些,“来拉货的人,不是张把总,是个生面孔。说山西话,听着不像本地人。”
方书吏忽然抬起头:“十八爷,这笔粮的账,属下在会计司核过。兵部的回照上,没有这一笔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皇庄的粮调往西边,必须有兵部的回照才能核销。没有回照,说明这批粮根本没到西边。“保定这一千石,去了哪儿?”我看着王庄头。
他脸色发白,连连摇头:“奴才不知道。张把总来调的粮,说是西边急用。奴才以为……以为兵部肯定有回照……”
我攥紧手指。又是账对不上。
正月廿八,我们到了天津卫。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找了家客栈住下。方书吏在灯下铺开纸笔,忽然开口:“十八爷,有件事,属下一直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年秋天,属下在天津卫核过一笔账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当时有个姓张的把总来皇庄调粮,说是西边急用。调了三百石稻米,账上写得清楚。”
“张把总?”我心头一动,“脸晒得黝黑,说话时总眯着眼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十八爷见过?”“营田见过。”我攥紧缰绳,“就是他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皇庄。皇庄在城东,靠海,种的不是麦子,是水稻。我到的时候,稻种已经下地,田里灌满了水,映着天光,白茫茫的一片。
庄头姓李,五十来岁,皮肤晒得黝黑,说话带着天津口音。我让他把去年的账本拿来,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页,手指顿住了。
“拨稻米三百石,送西边军前。经手人:步军统领衙门张把总。”又是张把总。“李庄头,”我抬起头,“这个张把总,你认识吗?”
“认识。”他点头,“去年秋天来调过一次粮,说是西边急用。还拿着一张条子,盖着内务府会计司的印。”
“条子还在吗?”他摇头:“他说要带回去交差,拿走了。”
从天津卫出来,方书吏忽然勒住马:“十八爷,保定和天津的粮,经手的都是张把总。可有一件事不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保定那一千石是九月廿三日调的,天津这三百石也是九月廿三日调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一个人,不能在两个地方同时调粮。”我心头一跳。账是假的。有人在替张把总签字。
孙先生在后面点了点头:“十八爷,这账要是真的,兵部一定有回执。保定没有,天津也没有。做假账的人,胆子不小。”
回到客栈,孙先生铺开纸笔,把这些天的发现一一记下:“房山,佟泰调粮一百石;涿州,佟泰调粮一百石;定兴,佟泰调粮二百石;保定,张把总调粮一千石,恒源豆饼被山西人拉走;天津,张把总调粮三百石,兵部无回照。”他搁下笔,抬起头,“所有调粮,都在九月廿三日。”
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四百石加一千三百石,整整一千七百石粮食在同一天从皇庄消失。方书吏忽然抬起头:“十八爷,那些粮,到底去了哪儿?”
我没有回答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那灰影还在街对面,一动不动。我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。
那些粮,到底去了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