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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旧账翻新页,冬藏待春发 腊月廿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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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五,天还没亮透,小喜子便来禀报:“爷,梁谙达来了。”
我披衣起身。梁九功站在廊下,见我出来,躬身道:“十八爷,万岁爷在清溪书屋等您。说让您把皇庄这一年的账册带上。”
我心头一动,让小喜子把早已备好的奏折取来,随他往清溪书屋去。
我到时,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比前些日子深了些,到眼底了。“来了?坐。”
我行礼坐下。他放下朱笔,看着我:“皇庄这一年的事,朕听下面的人说过几回。你自己说说。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康熙接过,展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停下来,有时又翻回去再看。一千二百石麦子往西边送了多少,种子留了多少,庄户添了几个丁,一笔一画,都写在上面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忽然笑了。“周老六家的孙子,你给他起了个什么名?”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:“回汗阿玛,叫周全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周全。好名字。庄稼人,图的就是周全。”康熙把折子看完,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放下折子,看着我。
“一千二百石麦子,一千石送到西边。将士们吃上了你种的粮,十四的折子里提过,说军心稳了。”我垂首道:“儿臣不敢居功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有功就是有功。你在折子里写庄户添了丁,周老六家添了孙子。这比收了多少粮,都让朕高兴。”我心头一暖,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批豆饼的事,你折子里没写。”我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“从你让周庄头记出入库账那天,朕就知道。你在查恒源商号的豆饼,查到了户部的账对不上,查到营田的豆饼对不上,查到张把总告假失踪。”
我跪了下去:“儿臣有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朕没说你有罪。你查账,是分内的事。朕让你去皇庄,就是让你去看,那些粮是怎么来的,又是怎么没的。”我起身,垂首站着。
他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恒源商号的东家,和揆叙有往来。揆叙倒了,可他的银子还在动。有人借着商号的壳子,在洗银子。
“你查到的这些,比隆科多查到的都实在。隆科多查的是人,人死了,线就断了。你查的是账,账在,东西在,线就断不了。你四哥也这么说。”
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折子,递给我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我接过,是户部的一份咨文,上面写着:直隶各皇庄近年账目多有不清,请旨清查。
“明年开春,”他看着我,“直隶各皇庄的账目,朕让你去清点。不止一处,不止一桩。那些藏在暗处的账,那些埋在土里的粮,你去把它们翻出来。”我深深俯首:“儿臣领旨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八哥的事,你知道了吧。”我心头一凛,不敢隐瞒:“儿臣知道。”
他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:“虽说是‘在家思过’,可和圈禁也没什么两样。可朕心里,也不好受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有些事,不做不行。他走到这一步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看我。“你不一样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意,“你种的粮,将士们吃着。你查的账,能养活更多的人。往后朝堂上,你要做的事,比打仗重要。”
我喉间哽住,深深叩首。“去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明年的事,好好办。”
从清溪书屋出来,雪停了。天边透出一线光,很淡,很薄,像是要放晴的样子。
腊月廿六,四阿哥召我去圆明园。我到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雪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指了指椅子。
“汗阿玛把直隶皇庄的差事交给你了。”我点头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恒源商号的底细,我查过了。”我心头一动,抬眼看他。
“那家商号是康熙五十二年开的,和永裕昌前后脚。东家姓白,就是跑了的那个。”他走到案前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子,递给我,“这是户部一个书吏偷偷记下的流水。他不敢往上递,只是悄悄存了一份。”
我接过,翻开。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某一页时,手指忽然顿住。上面写着:康熙五十四年九月,步军统领衙门拨银一千二百两,向恒源商号采购豆饼六百袋。同月,恒源商号从山西票号转入白银八百两。
“八百两?”我抬起头。
“六百袋豆饼,市价不过一百八十两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户部拨了一千二百两,多出来的一千零二十两,去了哪儿?恒源商号从山西票号转入的八百两,又是哪儿来的?”
我攥紧那本簿子,指节泛白。
“那批豆饼,还在皇庄的库房里。”他看着我,“那就是证据。谁在动这批豆饼,谁就是那个人。隆科多查不出来,是因为他查的是死人。你查的是活东西,是账目,是粮食,是那些实实在在的、搬不走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簿子上:“你这一年的差事,没白办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话,比任何夸奖都重。
从圆明园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我骑马往回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四哥的话。你查到的,比他们查到的都多。
张把总跑了,揆叙的人还在动,恒源商号还在。可那批豆饼,还在皇庄的库房里。那就是证据。
腊月廿八,雪停了。
我骑马去了皇庄。库房里那批豆饼还在,码得整整齐齐。周庄头跟在我身后,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收成。
“十八爷,您看这豆饼,存了几个月了,一点没坏。”他指着一袋,“恒源的东西,确实比别家好。永裕昌倒了之后,就他家还能用。”
我蹲下身,拿起一块豆饼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周庄头,这批豆饼,你让人看好。没有我的条子,谁也不许动。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:“奴才领命!”
从库房出来,我站在田埂上。雪后的风冷得刺骨,可地里的麦苗还是绿的。周庄头跟过来,搓着手,呵出一口白气。“十八爷,明年开春,这麦子一返青,保准比今年还壮实。”
从库房出来,我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片覆着雪的麦地。冬麦已经长到两寸高,绿油油的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
周庄头跟过来,搓着手,呵出一口白气:“十八爷,明年开春,这麦子一返青,保准比今年还壮实。”我点了点头,忽然道:“周庄头,明年,我可能不常来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:“十八爷要调走了?”“不是调走。”我望着那片麦地,“汗阿玛让我去查直隶各皇庄的账目。京畿、保定、天津卫,各处都要走一趟。”
周庄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身,抓起一把雪,在手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雪落在地上,碎成几块。
“十八爷,”他抬起头,那张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脸上,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皇庄的账,奴才不懂。可奴才懂地,地不骗人,种地是这样,查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也是这个理。”
我怔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咧嘴笑了:“奴才多嘴了。十八爷,您放心去。皇庄的地,奴才当自家地伺候。您在不在,都一个样。”
“周庄头,”我看着他,“那批豆饼,是证据。你看好了。”他站直了身子,声音发紧:“奴才明白。库房的钥匙,奴才贴身带着。没有您的条子,谁来了也不给开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。远处,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,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。我翻身上马,走了几步,又勒住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。
周庄头还站在田埂上,朝我挥了挥手。那片麦地覆着雪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腕间,平安结被风吹起,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。二哥在咸安宫里,也在等着开春吗?
回到韵松轩时,书兰正坐在灯下做针线。见我进来,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“爷回来了。”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低下头,继续缝那件小衣裳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,不紧不慢。“书兰,”我轻声说,“明年开春,皇庄的麦子种下去,收成应该不错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亮亮的。“到时候,”我说,“咱们去地里看看。”她笑了,点了点头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一片一片,落在窗棂上,很快就化了。
功德:见豆饼之异而察暗账之深,闻抚恤之缺而感边军之苦,睹八爷之局而愈知圣心之重,承太后之托而愈觉岁月之迫。受皇庄之任,始知根本在田。续命三百日。总计自“11507”流转为“11807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