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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8、雪落无声处,旧账待人来 康熙五十五 ...

  •   康熙五十五年腊月二十,阿灵阿出殡。

      我没有去。皇子出城吊唁外臣,不合规矩。我站在韵松轩的院子里,望着城外的方向,点了一炷香。香烟袅袅升起,很快被寒风吹散,什么都没留下。

      午后,书兰回来了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进门时眼睛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她在炭盆边坐下,接过我递去的热茶,捧在手心里,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      “大伯走的时候很安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阿尔松阿哥哥说,最后那几天,大伯一直念叨着两件事。一件是那姓周的商人,说人死了,事还没完。一件是我。”

      她把茶盏贴在掌心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说,对不住我,让我一个人留在京城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说,不是一个人。有十八爷在。”

      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。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慢慢暖着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我肩上。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    第二天,十四阿哥来了。

     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,解下大氅递给小喜子,在我对面坐下。我给他倒了茶,他接过来饮了一口,没说话,先叹了口气。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      “西边的事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仗打完了,可那些当兵的,回不来了。富宁安的折子说,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没发齐,兵部的银子拨了,户部的账也走了,可钱到不了人手里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动。又是账对不上。“十四哥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那批抚恤银子……”

      “查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查到一半,断了。经手的人死了,账本没了。和姓白的商人一个下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姓白的商人,跑了。隆科多的人追出去三十里,在山里跟丢了。追的人说,快到的时候,前面山坳里忽然亮了一团火。等他们追上去,人就不见了,只剩地上几根还没灭的火把。”

      “有人接应?”

      “十有八九。”十四看着我,“姓白的跑了,账本也没了。他府上搜了个底朝天,什么都没翻出来。连他经手的那些军需账目,都不见了。”

      我沉默。和胡明义一样,和那个敷药的大夫一样。每次查到关键时候,人就没了,东西也没了。“白主事呢?”

      “还在。”十四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说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那个姓白的商人,只是他的同乡,平时不走动。问他为什么替姓白的传信,他说是同乡情分。”

      “隆科多那边怎么说?”

      “什么都没说。”十四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可他的脸色,不太好。他查了那么久,盯了那么久,结果人在他眼皮底下跑了。那张网,漏了。”

      我忽然想起阿灵阿那封信里的话:那姓周的商人死得蹊跷,有人不想让他开口。

      “十四哥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阿灵阿走之前说过,那人不会停手。他查不到的,别人也查不到。隆科多查了这么久,每次都差一点。是运气不好,还是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雪落在窗棂上,一片一片,很快就化了。

      “阿灵阿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人不会停手。他越动,破绽越多。快了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。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
      他忽然笑了笑,从袖中摸出一块糖,在手里转了转,“你嫂子让人从京城捎来的,说是给弘映压惊用的。那小子哭声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”我一怔:“添丁?”

      “三小子。”他放下茶盏,眼里有了光,“弘映,腊月初九生的。你嫂子受了不少罪,好在母子平安。额娘高兴得什么似的,赏了一堆东西。汗阿玛也给赐了名。”我心里一暖:“恭喜十四哥。”

      他摆了摆手,笑道:“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。当爹的,心里头多了块肉,走到哪儿都惦记着。我在西边的时候,夜里睡不着,就想着家里的几个孩子。你嫂子一个人带着他们,也不容易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“所以那些仗,得打完。那些抚恤银子,得发到人手里。那些当兵的,也有家,也有孩子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可我听着,比什么都重。

      窗外,雪停了。天色暗下来,屋里点了灯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些风沙打磨过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些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:“走了。你早点歇着。皇庄的差事,好好办。”我送他到门口。他披上大氅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十八弟,那批豆饼,是线头。顺着它,总能扯出东西来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。他大步离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
      腊月廿二,旨意下来了。

      八阿哥胤禩,革去贝勒爵位,停俸,在家思过。九阿哥胤禟、十阿哥胤䄉,各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。

      消息传到韵松轩时,书兰正替我缝补一件旧袍子。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我。“八哥他……”她轻声问,没有说完。我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缝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,不紧不慢。

      午后,九阿哥府上来了人。是小喜子领进来的,我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上回送纸条来的那个太监,面容清瘦,走路很轻。他见了我就跪。“十八爷,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九爷让奴才来传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“九爷说,让十八爷放心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说,往后不用再替人跑腿了,清净。”

      清净,是终于不用再替八哥跑腿的清净,还是闭门思过的清净?“九哥他……还好吗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旨意下来的时候,九爷正在书房里写字。听完旨意,他把笔放下了。把刚写的字也撕了。”

      “写了什么字?”

      “奴才没看清。只看见撕碎的纸片上,有个‘兄’字。”我攥紧手指。兄。八哥,还是十哥?他没有说。

      他磕了个头,告退了。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雪。九哥把写了一半的字撕了。他终于不用再替任何人挡枪了。可他把那个“兄”字撕了,是恨,还是放不下?

      书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,站在我身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握住。她的手温软,不像之前那样凉了。“爷,”她轻声说,“九哥会好的。”

      我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担忧,只是安静。“嗯。”我说。

      窗外,雪还在下。九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八哥的门封了,十哥的门也关了。他们都在各自的寂静里,熬这个冬天。

      腊月廿三,小年。

      太后在寿萱春永设家宴,康熙陪坐,诸皇子依次行礼。我坐在席间,望着那几个空着的位置,八阿哥没来,九阿哥没来,十阿哥也没来。没有人问,也没有人提。

      太后今日兴致不高,只饮了几杯酒,便靠在榻上听戏。她的脸色比前几个月更苍白了些,说话时中气也不如从前。

      四阿哥坐在席间,依旧沉默,只是静静饮酒。十四阿哥偶尔抬眼,望一眼康熙,又很快垂下。三阿哥试图挑起话头,说起今年编书的进度,康熙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便再无下文。

      宴散时,我走在最后,太后忽然叫住我:“老十八。”

      我回过身,她靠在榻上,朝我招了招手。我走近,在她榻边蹲下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我的脸,又摸了摸我腕间的平安结。她的手比从前更凉了,骨节也更分明。“瘦了。”她说,又笑了笑,“皇庄的差事累不累?”

      “不累。”她点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二哥又写信来了。”我心头微微一动。

      她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:“哀家告诉你二哥老八的事,他没回信。什么都不问,比什么都问,更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穿过几十年的宫闱风雨,苍老,疲惫,却仍然亮着。

      “老十八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哀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不让我说话,“活了这么大岁数,该等的都等了。你二哥在咸安宫,老八在府里圈着,哀家就是想看,也看不着了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,沉默了片刻,又抬起眼。“那枚平安结,你好好收着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我腕间的红绳上,“将来若有机会,替他送到他额娘坟前。”

      我喉间哽住,深深俯首:“孙儿记住了。”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话都说完了。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笑了。

      “行了。哀家说多了。”她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,“去吧。明年开春,好好办你的差。”

      我站起身,退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太后已经闭上眼,呼吸很轻很匀。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,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。

      从寿萱春永出来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风很冷,吹得袍角翻卷起来。我站在阶前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,风一吹,脸上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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