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7、雪夜见真章,暗处有来人 从八阿哥府 ...

  •   从八阿哥府出来,雪已经停了。九阿哥的马车送我回畅春园,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。快下车时,他忽然开口:“十八弟,八哥说的话,你听着就行。他这辈子,说的话多,真话少。临了了,总算说了几句。”

      马车在畅春园侧门外停下。我下了车,九阿哥没有跟下来。帘子落下时,我看见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像是一尊泥塑。

      此后几日,我照常去皇庄当值。朝堂上再大的事,也大不过地里的麦子。十二月初九,雪后初晴。我又骑马去了皇庄。

      冬麦已经长到两寸高,绿油油的铺满田地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周庄头跟在我身后,絮叨着今年的墒情。“十八爷,您看这苗,多壮实!明年开春,指定是个好年景。”

      我蹲下身,摸了摸那嫩绿的叶片,心里踏实了些。“留的种子够吗?”我站起身。

      “够。”周庄头咧嘴笑,“五十石种子,一粒都没动。库房里锁得好好的,钥匙就奴才一个人拿着。按您说的,单收单存,封条都盖着内务府会计司的印。”我点了点头,随口道:“去库房看看。”

      库房在皇庄东北角,一排青砖房,门口上了两道锁。周庄头开了锁,我走进去,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。新麦、杂粮、种子,分门别类,每一堆前都插着木牌,写着品名、数量、入库日期。

      我随手翻了翻,忽然顿住。角落里堆着几十袋豆饼,码得整整齐齐,袋子上印着一个印记——“恒源”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周庄头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上个月从营田那边退回来的。说是用不完,先放咱们这儿。”

      “营田的豆饼,怎么退到皇庄来了?”

      “说是买多了。”周庄头挠了挠头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来送的,说隆大人吩咐的,让先存着。奴才想着皇庄库房空着也是空着,就收了。”

      我拿起一块豆饼,翻过来看底部。恒源商号。永裕昌倒了之后,接替供货的那家。“这批豆饼,是谁买的?”

      “奴才不知道。”周庄头摇头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送来的,说是户部拨的银子。奴才只负责收,不负责问。”

      我拿起一块豆饼,在手里掂了掂。步军统领衙门的物资,存到皇庄的库房里,这不合规矩。更奇怪的是,户部的账上拨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买豆饼,营田的地却用不了这么多。买多了为什么不退回去,偏要存到皇庄来?

      “周庄头,”我转过身,“从今天起,库房里的东西,进出都要记清楚。这批豆饼什么时候来的,谁送的,送了多少袋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皇庄的库房,不是别处的仓库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:“奴才领命!”我站在库房门口,望着外头的雪地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:恒源。

      回到值房,我让周庄头把近半年的出入库记录都搬了出来,堆了满满一桌。

      我一页一页地翻,从秋收到冬藏,从种子入库到豆饼退存。皇庄的账目一向清楚,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。翻到十月底的一页时,手指忽然顿住。

      上面写着:“十月廿八,收步军统领衙门退存豆饼一批,计一百二十袋。经手人:张把总。”

      张把总。营田的那个把总,脸晒得黝黑,说话时总眯着眼。我去营田查看时,就是他陪着。“周庄头,”我抬起头,“这个张把总,你熟吗?”

      “不熟。”他摇头,“就是送豆饼的时候来过两回。第一回送了一百二十袋,第二回又送来八十袋,说营田那边用不完,先存咱们这儿。奴才问他怎么不退回商家,他说是隆大人吩咐的。”

      “第二回是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十一月十五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天雪下得大,奴才记得清楚。他赶着大车来的,车上码得满满当当,卸货的时候还说,这批豆饼质量好,存着不浪费。”

      我低头翻账册,十一月十五那一页果然有记录:“收步军统领衙门退存豆饼一批,计八十袋。经手人:张把总。”

      两百袋豆饼。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,到底买了多少豆饼?买多了为什么不退给商家,要存到皇庄来?我合上账册,站起身:“周庄头,你帮我备马。我要去户部查一查,今年步军统领衙门到底拨了多少银子买豆饼。”

      “十八爷,这天色不早了——”,“备马。”我打断他。

      我骑马往回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。户部的账上,步军统领衙门今年拨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买豆饼,分三批采购。可我在皇庄见过的豆饼,一袋才三钱。这批豆饼,凭什么值二两?除非,它不是豆饼。

      正想着,身后传来马蹄声,回头一看,是十四阿哥。“十八弟!”他勒马停在我身边,“我去韵松轩找你,守门的小太监说你一早就出来了。怎么,皇庄有事?”

      我把豆饼的事简略说了,他听完,眉头微皱:“步军统领衙门买的豆饼,存到皇庄的库房里?这不对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勒住马,“所以我去户部查了账。一千二百两银子,买了六百袋豆饼。可营田的地,一年用不了三百袋。多出来的三百袋,说是‘退存’到皇庄。可皇庄也不缺豆饼。那些豆饼,到底去哪儿了?”

      十四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姓白的商人,你记得吗?”我心头一动。

      “步军统领衙门查到的那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在京城开了几家铺子,卖军需物料。和揆叙有往来,和山西票号有往来。隆科多盯了他很久。”

      我攥紧缰绳。姓白的商人,恒源商号,步军统领衙门的豆饼——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,正在一颗一颗串起来。“十四哥,”我看着他,“这个姓白的商人,和恒源商号——”

      “也许有。”他打断我,“也许没有。可你查到的这批豆饼,就是线索。户部的账对不上,营田的豆饼对不上,皇庄的库房里存着来路不明的东西。这比他们查的那些死人,实在多了。”他调转马头,与我并辔而行。

      “那批豆饼,你留着。别声张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去查姓白的商人。隆科多那边,先别惊动。他查了那么久,抓了那么多人,可那张网,始终没收到根上。你手里的东西,说不定比他的都实在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      十二月十五,我把皇庄的账册整理完毕,送到内务府会计司备案。会计司的郎中翻了翻,点了点头:“十八爷的账做得清楚,回头我们汇总后报户部。”

      我从会计司出来,正要下楼,小喜子忽然从后面追上来,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道:“爷,出事了,陈嘉猷死了!”我脚步一滞:“怎么死的?”

      “心疾。”小喜子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刑部大牢里,昨儿夜里没的。隆科多的人去提审,人已经硬了。仵作验过,说是心疾,查不出别的。”我攥紧手指:“那折子呢?他弹劾揆叙的那些账本?”

      “没找到。”小喜子摇头,“刑部翻遍了,什么都没翻出来。”我站在阶前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那只手,还在动。

      十二月十八,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    我骑马去营田查看。张把总不在,说是告假回老家了。管事的副官支支吾吾,说不上来他什么时候走的,只说走了好几天了。

      我在营田的库房里转了一圈。库房空了大半,只有角落里堆着几袋豆饼,袋子上印着“恒源”的记号。我撕开一袋,抓了一把出来看,和皇庄库房里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这批豆饼,什么时候买的?”我问。副官搓着手,眼神闪躲:“回十八爷,是上个月买的。户部拨的银子,张把总经手的。”

      “买了多少?”“两百袋。”“用了多少?”副官支吾了半天,才道:“用了,用了不到五十袋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动。两百袋,用了不到五十袋,那至少还剩一百五十袋。可这库房里,只有几袋。“剩下的呢?”副官的声音更低了:“退,退到皇庄去了。”

      “退了多少?”“一百,一百二十袋。”

      一百二十袋。我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用了不到五十袋,退了一百二十袋,加起来不到一百七十袋。那至少还有三十袋,凭空消失了。“为什么要退?”

      “张把总说,用不完。说皇庄库房空着,先存那儿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可心里却转了一下——户部的账上,拨的银子够买六百袋。皇庄收了张把总送来的两百袋,营田自己还剩几十袋,那还有三百多袋,去了哪儿?

      从营田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我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库房。户部拨了一千二百两银子,买了六百袋豆饼。皇庄收了两百袋,营田自己还剩几十袋,那还有三百多袋,不翼而飞。

      那些豆饼,到底去了哪儿?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