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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6、岁暮寒鸦尽,雪落故人稀 康熙五十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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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五年十一月初三,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片。一个月前,九阿哥来时也是这样的天,只是那时还没下雪,只是阴沉沉的。
书兰走过来,在我身侧站定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靠在我肩上。成亲快两个月了,她比从前胖了些,气色也好多了。只是那双眼睛,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点担忧的光。
“爷,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今儿雪大,别出去了。”她点点头,忽然轻声道:“大伯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阿灵阿那封信之后,再没有消息传来。“还没有。”我说。她低下头,没有再问。可她的手,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十一月初五,阿尔松阿来了。
他是阿灵阿的独子,书兰的堂兄。一身素服,脸色苍白,站在门外。我迎出去时,他朝我深深一揖,眼眶红着,却强撑着没有失态。“十八爷,家父……去了。”
书兰在我身后,身子晃了一下。我扶住她,她没有哭,只是脸白得像纸。
阿尔松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家父临终前说,这封信只能您一个人看。旁的,他让我当面告诉您。”
我接过信,展开。是阿灵阿的亲笔,字迹比从前更潦草,有几处几乎认不出来:
“十八爷:老朽不行了。书兰那孩子,托付给您了。望您善待她,护着她。她命苦,从小就没了爹娘。老朽在时,还能照看几分。老朽去了,就只有您了。
另,犬子阿尔松阿,虽在京城长大,却年轻不经事。往后若有事,十八爷能提点一二,老朽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。阿灵阿绝笔。”
信很短,没有提周姓商人,没有提名单,没有提“下棋的人”。我抬起头,看向阿尔松阿。
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家父说,那些事,不能写下来。只能让我当面告诉您。”
我把他让进屋里,书兰端着茶进来,放在他面前,轻声叫了一声“堂兄”。阿尔松阿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眶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阿尔松阿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那姓周的商人,家父截住他的时候,那人供出了一件事。他说,揆叙背后还有人。那人从来不露面,只通过揆叙传话。
周永年不知道那人是谁,只知道一件事,那人手里有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都是当年跟着佟国纲去过准噶尔的老兵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和阿灵阿上一封信说的,一样。
“还有,”阿尔松阿顿了顿,“那份名单,家父查到了几个名字。他记在心里,没敢写下来。临去之前,他让我告诉您”。
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说了三个名字。都是军中旧人,有两个我隐约听过,是佟家当年的旧部。
“家父说,”阿尔松阿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人可能就在京城,位高权重。让十八爷千万小心。还有,家父的旧部,有几个可信的。他说,您若用得着,只管去找他们。若用不着,就当不知道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,递给我。上面写着三个名字,和三个地址。我攥紧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“令尊……走得可安详?”
阿尔松阿点了点头,眼眶又红了:“很安静。走的那天早上,还让人扶着坐起来,说要看看窗外的雪。看完雪,又让人把给您的那封信拿过来,亲手在封口上按了印。走之前,把该说的话都说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一直念叨着书兰妹妹。说她对不住她,让她一个人留在京城。”
阿尔松阿他站起身,朝我深深一揖:“十八爷,家父的灵柩,我已扶回京城。暂厝在城外庄子上,等择日安葬。书兰妹妹若要去祭拜,我让人来接。”
书兰在旁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
我点了点头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家父走后,族里的事,暂时由我接管。往后京城这边,有事您随时吩咐。”
族里的事,他是新族长了。阿灵阿把旧部交给我,把家族交给他。该接的,都接下了。
我送他出门,雪还在下,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轻声道:“十八爷,家父说,那周姓商人死得蹊跷。他让我提醒您,盯着揆叙没用,要盯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盯着去探望周永年的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消失在雪幕里。我立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回到屋里,书兰还坐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终于靠在我肩上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窗外,雪无声地落着。许久,她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轻声道:“爷,大伯走了,我要守孝。”我握住她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她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您该办差还办差,该出门还出门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爷,大伯刚走,咱们……缓一缓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,婚期已过,可子嗣的事,该往后延了。“好。”我说。她点了点头,靠在我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十一月初八,十六阿哥来了。
十六阿哥进门时还嚷着天冷,搓着手凑到炭盆边:“这鬼天气,冻得人骨头疼。”见十四阿哥也在,他愣了一下,“十四哥也在?”
十四阿哥笑了笑:“怎么,只许你来?”
十六阿哥嘿嘿一笑,在我对面坐下,端起热茶就饮了一大口。我让人添了茶,三人围着炭盆坐下。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映着三张脸明明暗暗。
“十八,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揆叙的处置下来了!革职,发往盛京效力,永不叙用!”我点了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“八哥那边呢?”十六阿哥自己问了一句。十四阿哥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站起身:“十八,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随他转到内室。十六阿哥留在外头,嚷着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”,却没有跟进来。
十四阿哥关上门,看着我:“那姓周的商人,押回来了。阿灵阿的人送到居庸关,隆科多接的。一审,全招了。”
我从袖中取出阿灵阿的信,递给他。十四阿哥接过,看完,眉头紧锁。他把信还给我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名单上那三个人,我让人去查。如果真有人躲在暗处,迟早会露马脚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阿灵阿临走前,还说了什么没有?”我抬眼看他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。“有。”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,只是轻声道:“阿灵阿一辈子精明,临走前说的话,总归是有分量的。你收好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西边的仗打完了,朝堂上的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十一月二十,九阿哥来了。
他进门时脸色很差,眼下青灰一片,嘴唇干裂着,像是几天没睡。他在我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“十八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八哥想见你一面。”我心头微微一跳。
“不是传话,是他亲口说的。”九阿哥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昨儿夜里,他府上的人偷偷来找我,说八哥想见你一面,趁还能见着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“去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,黄昏。九阿哥的马车在畅春园侧门外等着。车里点了炭盆,暖意融融。一路上,我们没有说话。
马车在八阿哥府的后门停下。后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,四下看了看,才把我们让进去。院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九阿哥领着我穿过几道回廊,在一处偏僻的书房前停下。他推开门,没有进去,只是朝我点了点头。我走进去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八阿哥坐在书案后,手里捧着一本书,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他比上次见时瘦多了。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带着那温润的笑意。“十八弟来了。”他放下书,站起身,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亲自倒了茶,推到我面前,自己也端了一杯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。
沉默了很久。“十八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汗阿玛的旨意,就这几日了。”他望着窗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往后,怕是再见不着了。”
“八哥……”他摆了摆手,打断我:“不是叫你来听这些的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“有几句话,想跟你说。”
我抬眼看他,等他说下去
“书兰那孩子,”他忽然说,“阿灵阿的侄女,我从小看着长大。她小时候常随她伯母进宫,在太后跟前走动,我也见过几次。阿灵阿把她当眼珠子疼,如今阿灵阿走了,她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动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那目光里有深意。
“阿灵阿这辈子,做过很多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对,有些错。可他对书兰的心,是真的。他走之前,托人给我带过话,让我往后多照看她些。我如今这样,也照看不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把这话,转托给你。”我垂首道:“八哥放心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又道:“钮祜禄家的人,与我有旧。阿灵阿在时,我承过他不少情。如今他走了,我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,咱们两清。”
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。两清,是让我不必再记着这些旧情,不必为他求情,不必为难。“八哥,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,“您还有什么话,要带给别人吗?”
他摇了摇头,望着窗外。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,“该说的,都说过了。不该说的,说了也没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,只是平静,平静得像这漫天的雪。
“十八弟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好好待书兰。好好种你的地。那些事,别再卷进去了。”我深深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去吧。”他说,没有回头。
我起身,走到门边。回头望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,像一团化不开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