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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、残局收官处,人心冷暖时 十月廿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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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二,九阿哥来了韵松轩。
院门被推开时,我正临帖。抬头看见那个身影,手顿住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走近了才看清,他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我放下笔,站起身。他已经进了屋,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可深处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十八弟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九哥。”我伸手去扶他,“先坐下说。”他摇了摇头,站在原地没动,沉默了很久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八哥那边,断了。”我怔了一下:“断了?”
“他不见我了。”九阿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长史死了,清客死了,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抓。可他躲在府里,什么都不说,谁也不见。我去求见,门房说‘爷病了,不能见客’。我让人传话,传进去就没了回音。”
他说着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:“他让人给我传话,让我把那封信的事揽下来。我没应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没理过我。”
我沉默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恨,又像是怕。“十八弟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。”
“您说。”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:“往后,如果他真的……真的……”他顿住了,说不下去。
我等着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有泪光一闪,被他狠狠压了下去:“如果他被圈了,你能不能,替他求个情?”
我怔住。“求汗阿玛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把他圈得太远。别像二哥那样,圈在咸安宫,一个人,谁都见不着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,可除了我,还有谁能说?”
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八哥从小就这样。他额娘出身低,他在宫里长大,比别人多看了多少白眼。他以为只要面上对谁都好,底下多下功夫,就能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了一下:“可到头来,踩来踩去,踩的是他自己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不是来替八哥开脱的。他是来替八哥求个结局,不是宽恕,只是别太冷。“九哥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这话,不该您来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绝望,有无奈,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“不该我说的,我也说了。”他朝我抱了抱拳,“往后,怕是没机会说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久久没有动。窗外,天还是阴的。可远处那片麦田的方向,似乎有光。腕间,平安结轻轻贴在皮肤上,温温的。二哥在咸安宫里,也是一个人。
十月廿四,小喜子从外头回来,脸色比往常严肃些。
“爷,揆叙上折子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认了和那山西商人有往来,只说是寻常买卖,不知道对方底细。还说那商人已经离京,他找不到对质。”
我抬眼看他:“汗阿玛怎么批的?”
“留中了。”小喜子道,“什么都没说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留中。又是留中。可这一次的留中,和以前不一样。证据已经摆在那儿了,汗阿玛还在等什么?
十月廿六,十四阿哥府上来人送信,约我明日过府一叙。次日午后,我去了他府上。
他正在书房里等我,一身便服,比离京时黑了些,瘦了些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见我进来,他站起身,大步走来,一把抱住我。“十八弟!”
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,笑道:“十四哥,轻点。”他松开我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笑了:“成亲就是不一样,胖了!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亲自倒了茶,推到我面前,自己也端了一杯,饮了一大口。“西边怎么样?”
“稳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策妄阿拉布坦退了,至少今年冬天不会再动。粮草够吃,将士们士气还行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佟家旧部那边,我让人盯着。他们盯着粮道,什么都不做,像是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京城的消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进城才知道,揆叙被弹劾了。陈嘉猷那折子,写得够狠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陈嘉猷早年是揆叙的门生,后来闹掰了,被揆叙踩得死死的。这回他弹劾揆叙,都察院的人都说是公报私仇。可我知道,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隆科多的人。”
我心头一动:“十四哥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西边,可眼睛没瞎。”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“隆科多那点心思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——陈嘉猷递折子弹劾八哥的时候,我就琢磨过。
他一个被揆叙踩了多年的人,忽然跳出来弹劾揆叙,时机卡得这么准,背后没人撑着才怪。后来想想,能撑得起他的人,满京城也就那么几个。再一打听隆科多最近的动作,就明白了。”
我沉默,他在西边打仗,可京城的事,他比我知道的还清楚。“那姓周的商人,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离京了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“我的人跟着他,一路跟出了直隶。”他看着我,“猜猜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
我心头一跳:“西边?”他点了点头,目光里有深意:“出了居庸关,往西去了。”
西边,又是西边。那个方向,藏着多少人的影子——佟家旧部、永裕昌的余孽、还有……阿灵阿。“阿灵阿那边……”
“阿灵阿的人已经截住了他。”十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没让他继续走,也没让他回去。就在半道上等着,等人去接。”
我攥紧手指。阿灵阿离开京城这么久,可他的手,还在这盘棋上。“十四哥,那商人是谁的人?”十四阿哥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等阿灵阿那边消息。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十月三十,阿灵阿的信到了。
信使是阿灵阿的旧仆,那个在佛堂外给我递信的老人。他比上次来更老了,腰弯得更低,走路都在颤。他把信双手呈上,低声道:“十八爷,大人说,这封信只能您亲启。”
我接过,拆开:“十八爷:那商人姓周,是佟家旧部的远亲。他往西来,是想找那边的人联络。可他不知道,那边的人早就不听他的了。我让人把他截在半道,等人来接。至于谁来接,老朽心中有数。待那人现身,十八爷便知。
另,老朽近日身子不济,大夫说,该预备的,可以预备起来了。书兰那孩子,托付给您了。望您善待她。若老天垂怜,或能再见一面;若不能,也请十八爷替老朽多照看她。阿灵阿拜上。”我攥紧信纸,心头猛地一缩。
我抬起头,看向那老仆。他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眼眶,微微泛红。“阿灵阿大人他……”
老仆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大人不让说,大人只说,让十八爷放心,那商人跑不了。该来的人,总会来。”他把话咽了回去,没有再说下去。
我低头看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银白。远处,澹宁居的灯火依旧亮着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书兰走过来,站在我身侧,没有说话。我把那封信收进袖中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微微发颤。
“爷,”她轻声问,“大伯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我没有回答。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