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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4、秋风起天末,归期动人心 十月初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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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五,康熙召见了我。
我到清溪书屋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桂花。秋深了,花已落尽,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可那笑意,到不了眼底。“皇庄那边,还好?”
“回汗阿玛,种子保住了。冬麦已经种下去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老八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我心头一凛,不敢隐瞒:“儿臣,略知一二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朕的儿子,走到这一步。是朕的过错。”
我不知该如何接话,他也不需要我接话。
他转过身,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我不敢答。他也没想让我答。他只是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声音哽了一下:
“豢养死士,杀人灭口,勾结佟家旧部……他想干什么?等朕死了,抢那张椅子吗?”这话太重了,我跪下去,不敢抬头。
他没有叫我起来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轻轻摆了摆手。“起来吧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我起身,垂首站着。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疲惫,有痛心,也有一种极深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“老八从小就是这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心思重,主意多,面上对谁都好,底下什么都敢干。朕不是不知道,可朕总想着,他还年轻,再大些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了一下:“可他没有好。”窗外,秋风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。
“你九哥那边,朕让人去看了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都不见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这些年,被人当枪使,到头来才明白。明白了也好。”
他忽然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。“老十四快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回来之后,你多跟他走动走动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“他在西边打仗,你在后方种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往后朝堂上,你们兄弟,要互相照应。”我垂首道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他又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隆科多那边,你常走动?”我心头一跳,斟酌道:“回汗阿玛,儿臣只是……”
他摆了摆手,打断我:“朕知道,你告诉他,让他稳着点。不急。”不急。又是这两个字。我深深俯首: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我退出殿门。
走出清溪书屋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风很大,吹得袍角翻卷起来。心里那块石头,好像轻了些。汗阿玛什么都知道。他不急,是在等。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。
十月初六,周庄头来了韵松轩。
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,比前几日松快多了。我赐了座,他侧着身子在炕沿上坐下,接过茶盏捧在手里,没敢喝。
“十八爷,冬麦出苗了!”他说这话时,眉眼都带着光。
我一怔:“这么快?”
“今年墒情好。”他咧嘴笑,“那场雨下得及时,种子落地就喝饱了水。昨儿个我去地里看,嫩芽已经钻出来了,齐刷刷的,看着就喜人!”
我心里一松,点了点头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十八爷,去年那批粮的去处,奴才打听清楚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:“一千石新麦,送到西边,十四爷那边收了。剩下那二百石,留了五十石做种子,五十石分给庄户当嚼用,还有五十石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拨给了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,当种子。”
“那杂粮呢?”我问。
“杂粮收了八百石。”周庄头咧嘴笑,“豆子、高粱、糜子,都装仓了。户部的章程,杂粮一半充公,一半留庄上。充公的那四百石,前几日已经运走了,说是拨给京郊各营当军马饲料。留庄上的四百石,够庄户们吃一冬,还能剩些明年换油盐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又道:“庄户们今年过得好。粮够吃,柴够烧,有几家还添了丁。周老六家的儿媳妇,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,非要让奴才给爷带句话,说托十八爷的福。”
我笑了笑:“替我说声恭喜。”
“奴才省得。”他应了,又道,“明年春耕的事,奴才盘算过了。那批留的种子,够种三百亩。剩下那七百亩,得用普通种子。
奴才想着,能不能从户部多领些豆饼?去年那批永裕昌的豆饼虽然后来出事了,可货本身是好的。今年换个稳当的商号,多备些肥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。回头我让户部的人办。”
他站起身,抱了抱拳,满脸是笑:“那奴才就放心了。十八爷,皇庄的地,奴才当自家地伺候。明年收成,指定更好!”
他走后,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天。天还是阴的,可心里亮堂了些。
十月初十,隆科多来了韵松轩。
他进门时神色比往常轻松些,在我对面坐下,接过茶盏,饮了一口,忽然笑了。“十八爷,揆叙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“昨儿个夜里,他府上的人去了趟槐树胡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着,一路跟到他城外的一处庄子上。”
“庄子是谁的?”
“一个姓周的商人。”隆科多看着我,“三年前从山西来的,和那处宅子的房主,是同一个人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跳。同一个姓周的商人,三年前从山西来,在城里有一处宅子,城外还有一处庄子。“那个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还没查出来。”隆科多摇了摇头,“可庄子外头的人说,那庄子里,有说话声是山西口音。”又是山西。“隆大人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这个姓周的商人,和永裕昌……”
“查过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没有直接往来。可他的庄子,离佟家当年那个私庄,不到三十里。”三十里,不远不近,正好能互相看见,又正好能撇清关系。
隆科多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件事。死士招供那天,供词里提到那个去茶馆递包袱的文士,穿戴是都察院的规制。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,查到一个人,陈嘉猷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陈嘉猷,弹劾八哥的那个御史。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递折子弹劾八爷之前,先把底稿抄了一份,送到我府上。”隆科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那底稿,如今还在我案头搁着。”
我怔住。“揆叙不知道。”隆科多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以为陈嘉猷是他的人,可陈嘉猷的底,在我手里。”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十八爷,这盘棋下到最后,谁是棋子,谁是下棋的人,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。”我沉默。窗外,风吹过,带进来几片落叶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意:“万岁爷昨儿个跟我说,让我稳着点。不急。”我心头一动,这是汗阿玛那天对我说的话。
“万岁爷还说,”隆科多的声音更轻了,“让您别掺和太深。该看的看,该留的留。等。”等。又是这两个字。
他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我立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十月十八,十六阿哥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十八,出大事了!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“都察院又出折子了,陈嘉猷今儿早上递的折子,弹劾揆叙‘结交匪类、图谋不轨’!”
我心头一动。陈嘉猷?之前弹劾八哥的就是他,如今又弹劾揆叙?“对了,”十六阿哥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你猜这陈嘉猷是谁的人?”我摇头。
“他早年是揆叙的门生,揆叙提拔过他。”十六阿哥撇了撇嘴,“后来不知怎么闹掰了,被揆叙踩了一脚,这些年一直压着没动。这回弹劾起旧主来,倒是够狠的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门生反噬,比仇人更狠。“折子里都写了什么?”
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眼里带着几分复杂:“写得清清楚楚!揆叙府上的人往城外庄子上跑了好几趟,那庄子里的商人,是山西来的!还有账目,一笔一笔的,和兵部军需账目对不上,那些银子,根本就没进军需账!”
我攥紧手指。山西商人、洗钱、军需账目……所有的线,都在往一处汇。“汗阿玛怎么批的?”
“还没批。”十六阿哥摇头,“可听说折子递进去的时候,万岁爷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梁九功把折子收起来了。”收起来了。不是留中,是收起来了。“八哥那边呢?”
“八哥府上静得很。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可揆叙被弹劾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在等,等揆叙那边怎么接招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隆科多的网,收了。揆叙的账,也该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