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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3、秋雨连天暗,人心渐分明 十月初一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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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一,秋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,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我站在窗前,望着廊下滴成线的雨水,有些出神。
成亲不过半个月,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回门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,可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。慢得让人有些恍惚,有些不真实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望着身边睡着的人,还会恍惚一下:这就成家了?
书兰走过来,在我身侧站定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靠在我肩上。窗外雨声潺潺,衬得屋里格外安静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匀。“怎么不歇着?”我问。天刚亮不久,她该再睡一会儿的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的雨,“这雨下得我心里不踏实。”我揽住她的肩,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爷,皇庄那边,不会有事吧?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不是哭,是担心。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有我。”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可她的手,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午后,雨小了些,周庄头从皇庄赶来了。
他浑身湿透,站在廊下直哆嗦。我让人给他拿了干衣裳换上,他喝了两口热茶,才缓过劲来。可他脸上的血色,一直没回来。
“十八爷,”他压低声音,四下看了一眼,才凑近,“库房那边出事了,昨儿夜里有人摸进去了。”我心头一凛。皇庄的库房一向有人看守。
他咽了口唾沫,手还在微微发抖:“守夜的人来得及时,人跑了。可奴才清点的时候发现,装种子的袋子被人动过,有几袋的封口被划开了。”种子,冲着种子来的。
“看清是什么人了吗?”他摇头:“就看见几个黑影,往西山那边跑的。奴才追出去两步,可那雨太大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他说到“西山”两个字时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
西山。我攥紧手指,没有说话。又是西山。那些红土脚印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“周庄头,”我看着他,“从今天起,加派人手,日夜轮班。库房钥匙,你亲自拿着。没有我的条子,谁也不许进。”他抱拳,声音发紧:“奴才领命!”
他走后,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雨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把天地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。种子被划,西山死士,隆科多的网,这些事像珠子一样,正在一颗一颗串起来。可串起来之后,会是什么?
雨停时,已是黄昏。
四阿哥府上来人送信,让我去圆明园一趟。我到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湿漉漉的湖面。雨后的湖水涨了些,漫过石阶,一漾一漾的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指了指椅子。
“西山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他开口,没有寒暄。我心头一动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三个人,从庄子后门出来,往城里方向去了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着,看他们进了一处宅子。城南,槐树胡同,门不大,看着像是寻常人家。”
槐树胡同,我没听过这个地方。“隆科多那边怎么说?”
“盯上了,还没动。”四阿哥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我,“他在等。等他们再动。”
我接过折子,翻开。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密报,上面记着:那三个人进府后一个时辰,那处宅子的后门又出来一个人,往西城去了。跟到一处茶馆,那人进去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四阿哥摇了摇头,“可跟着的人看见,他把包袱递给了一个中年文士。那文士的穿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都察院的规制。”
都察院,我心头微微一跳。三个字像一块石头,投进心里那片还没平静下来的水。“那处宅子,查了吗?”我问。
“查了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房契上写的是一个姓周的商人,三年前从山西来的。可三年前来的商人,怎么会和西山那边的人有往来?”
姓周,山西,三年前。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却转不出个所以然。“隆科多那边怎么说?”
“隆科多什么都没说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让人把那茶馆盯上了,那处宅子也盯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折子还给他。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湿漉漉的空气里,隐约能闻见桂花被雨打过的香气,淡得几乎要散尽了。
我起身告辞。走到门边,忽然想起一事,回头道:“四哥,皇庄那边,种子被人动过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目光微微一凝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我说,“守夜的人发现有人摸进去,划开了几袋种子。人跑了,往西山方向跑的。”
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冲着种子去的。不想让明年春耕有种,不想让西边的仗继续打。”和我想到一处去了。
“皇庄那边,加派人手。”他看着我,“种子保住了,仗才能打下去。”
从圆明园出来,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收了。路有些湿滑,我走得慢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词:槐树胡同,山西商人,都察院规制。它们像雨丝一样细,可落在一起,就有了分量。
十月初二,十六阿哥来了韵松轩。
他进门时脚步比往常快些,在我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茶。喝了一口,才压低声音道:“十八,都察院出大事了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“陈嘉猷递了折子,弹劾八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眼睛亮得吓人,“折子里写的那些罪状,说出来吓死人,豢养死士、杀人灭口、勾结佟家旧部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折子你看了?”
“没看全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抄件,“这是我那相熟的人悄悄记下来的,就这几条。他说,折子递进去的时候,万岁爷脸色当场就变了。让人把隆科多叫进去了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我接过抄件,展开。字迹潦草,是仓促间记下的:
“查八贝勒胤禩,于西山私宅豢养死士……此三人于九月廿七日夜潜入城南槐树胡同某宅,密议至深夜方出……八贝勒府清客苏某,于狱中暴毙,实为灭口……以上种种,皆已查实……”
我攥紧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槐树胡同,那处宅子,果然和八哥有关。灭口,清客果然不是自尽。“八哥那边呢?”
“八哥府上静得很。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门关得紧紧的,谁也不让进。听说八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整天没出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明明暗暗。
十月初三,隆科多来了韵松轩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没有喝茶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。“十八爷,鱼咬钩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张供状,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递给我。他的手压在供状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两个死士,扛了一夜。今上午,有一个扛不住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可眼里那丝笑意,更深了一点。他把供状推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,展开。密密麻麻的字,最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旁边还有两个血手印。那手印颜色发暗,是干了之后才按上去的。“血手印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他咬破手指按的。”隆科多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这条命本来就是八爷的,如今事败,他认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份供状。张四,西山死士之一。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:他们是八阿哥的人,在西山藏了大半年。九月廿七那天,八阿哥府上有人传话,让他们进城一趟。“进城做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隆科多看着我,“杀那个清客。”我攥紧供状,指节泛白。清客果然是灭口。
“张四说,那夜他潜入慎刑司,用腰带勒死了苏某。出来的时候,还在墙上留下了记号。慎刑司的人后来验过,那记号和他们跟踪记录的时辰对得上。”
翻到第二页时,我的手指顿住了。上面写着:去年冬天,有人找过他们。没说是谁,只说“上头的人”。张四认得那人的穿戴是都察院的规制。
我抬起头,看向隆科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“那三个人,昨儿夜里又回西山了。”隆科多忽然说。
我心头一动。“可回去的时候,少了一个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少了一个,就是在茶馆外头盯上的那个。他没跟着回西山,半路溜了。步军统领的人跟着他,在城南堵住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想跑,没跑掉。身上还揣着那包袱里的东西,一封没写完的信,抬头是‘揆叙大人’。”
揆叙。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,半天没听见回声。可我知道,那回声迟早会来。
隆科多站在窗前,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上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“隆大人,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干,“这案子,还要等多久?”他没有回头。只是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“快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隆科多走后,我独自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。书兰什么时候进来的,我都没察觉。直到她的手搭在我肩上,我才回过神来。
“爷,该用晚膳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。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暮色里,她的脸有些模糊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灯。“书兰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这些日子,让你担心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在我身侧坐下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轻声道:“爷,事情快完了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担忧,有期待,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盼望。“快了。”我说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只是把我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