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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、红烛映良辰,暗潮涌未平 九月十三, ...

  •   九月十三,距成亲还有三天。

      清晨起来,小喜子便领着人进来布置——换了新幔帐,摆上新折的桂花,连窗棂都重新糊了纸。我站在一旁看着,插不上手,也不想插手。

      “爷,您就安心等着当新郎官吧。”小喜子笑嘻嘻的,“外头的事有奴才呢。”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      午后,四阿哥府上来人送信,让我去圆明园一趟。

      我到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湖面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指了指椅子。“隆科多的折子,汗阿玛留中了。”他开口,没有寒暄。

      我点头,已经知道了。“可留中之前,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汗阿玛把那清客的供状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问了梁九功一句话。”

      我抬眼看他。“他问,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九阿哥这几日在做什么。”我心头微微一跳。汗阿玛问九哥?不是问八哥?

      “梁九功说,九阿哥这几日闭门不出,连十阿哥去都不见。”四阿哥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我,“可汗阿玛又问,他闭门之前,见了谁。”

      我接过折子,翻开。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份密报,上面记着:九月初十,九阿哥独自出府,在城西一处茶馆待了半个时辰。对面坐着的人,是八阿哥府上那个已经死了的长史的弟弟。

      我抬起头,看向四阿哥。“长史的弟弟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在九门提督衙门当差。去年因为贪墨被革职,一直在京城游荡。长史被抓之后,他来找过九阿哥。”

      “找九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求他帮忙说情。”四阿哥转过身,望着窗外,“九阿哥见了,可什么都没办。那人在茶馆里等了三天,没等到回话,前天夜里出城了。”出城了。是走了,还是死了?

      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还活着,隆科多的人跟着他,一路跟到了居庸关外。”

      居庸关外,又是那个方向。和那个白主事派出去的人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“四哥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长史的弟弟去找九哥,八哥知道吗?”

      “也许知道。”他开口到,“也许不知道。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,九弟已经被卷进来了。”从圆明园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我骑马往回走,脑子里乱得很。

      九月十四,距成亲还有两天。

      上午,内务府的人又来了。这回是送喜烛的,一对□□凤烛,比胳膊还粗,上面描着金漆,熠熠生辉。

      刘郎中亲自押送,进门便笑:“十八爷,这是内务府库里最好的喜烛,康熙三十年制的,存了二十多年——您别看年头久,蜡里掺了蜜蜡和香料,越放越醇,点起来满室生香。万岁爷特意吩咐的,让挑最好的送来。”

      我点了点头,小喜子便上前把喜烛接了过去。送走他们,小喜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爷,九阿哥府上的人来了,在门外候着,说要见您。”我心头微微一跳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面容清瘦,走路很轻。进门便跪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,双手呈上:“九爷说,十八爷看了就明白。”

      我接过,展开,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是九哥的亲笔:

      “十八弟:长史之弟来找我那天,茶馆对面有人盯着。他们是来看我帮不帮忙的。我如今才知,这些年替他做的事,都是替他挡刀。他已经疯了,你千万小心。九。”

      我攥紧纸条,半晌没有说话。八哥还在动。他要让九哥顶罪。他要让九哥替他扛下那封信的事。九哥终于看清了,可看清之后,他还能怎么办?

      我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燃尽。灰烬落在香炉里,和那些烧过的信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      窗外,天很蓝,一丝云都没有。

      九月十五,距成亲还有一天。

      一早,康熙传我去清溪书屋。

      我到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桂花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明天就是正日子了。”他说,“紧不紧张?”

      “回汗阿玛,”我老实道,“有一点点。”

      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朕当年成亲前,比你紧张多了。在乾清宫外头站了半个时辰,愣是没敢进去。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他自己倒先笑了,摆了摆手:“坐。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
      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在窗前又站了片刻,才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你成亲,朕高兴。”他说,“你额娘高兴,太后也高兴。钮祜禄氏那孩子,朕见过几次,是个好的。”我垂首道:“儿臣谢汗阿玛恩典。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,回到御案后坐下。沉默片刻,他忽然道:“隆科多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凛,抬眼看他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案上那份折子,声音很轻:“那清客招了,说是老八让他写的。长史死了,可人死了,事还在。老八那边,还在动。”

      他说到“老八”两个字时,语气顿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几乎察觉不到。可我听出来了。

      我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看我,只是继续望着那份折子。窗外桂花正盛,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。

      “朕让人去查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,“查出来什么,再说。查不出来,也不急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。

      “你明天成亲,这些事,不用管。”他说,“成了亲,你就是大人了。有些事,该知道的,自然会知道。”我深深俯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
      沉默了片刻,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:“你二哥成亲那年,朕也说过这样的话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已经转过去,望着窗外。

      “那时候朕还年轻,以为来日方长。有些话,想着以后再说也不迟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后来,就没机会了。”

      我喉间哽住,不知该说什么。他也不需要我说什么。良久,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我俯首告退。

      走出清溪书屋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风里已经带了雨腥味。要下雨了。

      九月十六,成亲,天还没亮,韵松轩已是灯火通明。

      小喜子领着一群太监忙进忙出,给我穿上那身大红礼服。料子是太后赏的那匹云锦,绣着金线的四爪蟒纹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腰上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红绒结顶冠,内务府的人说,这是皇子成亲的定制。

      我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人,十六岁,眉眼间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。“爷,真精神!”小喜子在一旁眉开眼笑,“咱们福晋见了,指定喜欢。”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      窗外,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,鼓乐声隐隐传来,渐行渐远。按规矩,新郎不必亲迎,只在这边等着。内务府的官员和命妇会去钮祜禄府,把新娘子接过来。我在窗前站了很久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
      辰时正,院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
      “来了来了!”小喜子跑进来,满脸放光,“福晋到了!”我站起身,理了理袍服,往外走。

      韵松轩正厅里,地上铺着红布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。书兰被两个命妇搀扶着,缓缓走进来。她一身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云端。

      我上前,接过她的手。她的手在我掌心里,温软而微凉。“别怕。”我轻声道。她在红盖头底下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我牵着她进了洞房。屋里已设好香案,红烛高烧,案上摆着一对红玛瑙酒杯,晶莹剔透,映着烛光。

      礼官跟进来,高声唱礼。我接过酒杯,与书兰交换饮下。酒液微辛,入喉却暖。

      礼成,书兰被扶到床边坐下。命妇们便涌了进来,铺床、撒帐、念喜歌,满屋子都是人,满屋子都是笑。

      我站在一旁看着,插不上手,也不想插手。等他们闹够了,终于退出去,屋里才安静下来。

      等他们都退出去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低着头,我看不见她的脸。半晌,她轻轻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爷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盖头,是不是该掀了?”我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拿起一旁的玉如意,轻轻挑起红盖头。她的脸露出来,带着浅浅的红晕,眼睛亮亮的,正望着我。“好看。”我说,她的脸更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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