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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九哥泪暗垂,长史魂归西 八月廿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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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五,九阿哥来了韵松轩。
这回他没让人通报,直接推门进来。我正在临帖,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,怔了一下。“九哥?”
他走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色比中秋宴上更差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几天没睡好觉。
“十八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上次更哑,“八哥让我再来问你一次。他真想见你。”我放下笔,看着他。“九哥,八哥的病,好些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,他还是不让见。可他让人传话,一遍一遍地催我。”
“他自己不出来,只让人传话?”我问。九哥摇了摇头:“不出来,连我和老十去了,都挡在门外。可他府上的人跑进跑出,忙得很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忙得很?长史还在,清客还在,八哥府上还在动。“九哥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八哥府上最近……”
“长史被抓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昨儿个白天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直接从府门口带走的。八哥府上那个清客也没跑掉,一起押走了。”我心头一跳。被抓了?
“我在场。”九哥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解脱,“长史被押走的时候,喊了一嗓子‘八爷救我’。可八哥什么都没说,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我沉默,八哥什么都没说,意味着什么?是默认,还是无能为力?“九哥,”我轻声问,“您知道为什么抓他们吗?”
他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封信的事,传遍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八哥府上的清客,听说就是仿笔迹的人。我还能不知道吗?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“十八弟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我被人当枪使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,连自己帮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他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替他拦折子,替他跑腿,替他传话。可他呢?他连见都不见我。长史被抓,他一句话不说。清客被抓,他也一句话不说。他到底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九哥不是蠢,他是被利用了太多年,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。
“九哥,”我轻声道,“您回去告诉八哥,等我成亲之后,一定去给他请安。现在实在是走不开。”
他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失望,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门边,忽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很轻:“十八弟,你说,他要是真把我当兄弟,会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吗?”我没有回答。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。
八月廿八,十三阿哥来了。
他进门时带着一身汗意,像是刚从校场回来。在我对面坐下,端起茶盏就饮了一大口。“十八,审出来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压低声音。我心头一凛:“审出什么了?”
“慎刑司从那清客的住处搜出了东西,那枚印章,还有几封没写完的信。笔迹和那封假信一模一样。”
十三阿哥看着我,“那清客扛了一夜,今早招了。说是八哥让他仿着九哥府上那个死去的管事的笔迹写的。那封信的内容,也是八哥口授的。”
八哥,果然是八哥,我攥紧手指,指节泛白。“长史那边呢?”
“长史嘴硬。”十三阿哥摇了摇头,“什么都不说,可隆科多不急,人在他手里,慢慢审就是。印章和笔迹都有了,他不开口也跑不了。”我点了点头。窗外,阳光正好,可我心里一片冰凉。
十三阿哥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:“你安心成亲,这些事有我们。清客招了,八哥跑不了。长史不开口,也翻不了天。”他大步离去。我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的光,久久没有动。
九月初一,刘郎中来了韵松轩。
这回是来送婚服的。他带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一套大红礼服,在我面前展开。料子用的是太后赏的那匹云锦,绣着金线的四爪蟒纹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十八爷,”他笑着道,“您试试,要是不合身,还有时间改。九月十六这日子,钦天监说是一年里最好的,万岁爷亲自圈的,错不了。”
我站着任他们量来量去。小喜子在一旁眉开眼笑,比我还忙活。量完了,刘郎中收起尺子,躬身告退。
人走后,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边的云。云很淡,一丝一丝的,被风吹着往西边飘。
西边,十四哥还在打仗。西边,佟家的旧部还在活动。快了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快了。
九月初五,十六阿哥来了韵松轩。
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往桌上一放:“额娘让我送来的,说是给弟妹添妆的,让我顺便看看你这边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我笑了笑:“都齐了,就等着日子。”
他坐下,自己倒了茶,饮了一口,忽然压低声音:“对了,跟你说个事。八哥府上那个长史,前儿夜里在慎刑司自尽了。”我心头一凛:“前儿?”
“就是初三夜里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趁看守不注意,一头撞在墙上。人当场就不行了。”我攥紧手指。长史死了,那线又断了。“那清客呢?”
“还活着。”十六阿哥放下茶盏,“慎刑司的人把他看得紧紧的,连窗户都钉死了。可长史一死,他知道的事,就只能从他嘴里掏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清客还活着,印章和笔迹都在,八哥脱不了干系。“隆科多那边怎么说?”
“长史死后第二天,他就进宫了。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在澹宁居待了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平静。”平静?那就是有底了。
他又絮叨了几句婚事的闲话,才起身告辞。走到门边,忽然回头:“十八,那长史死了,可清客还活着。八哥这回,怕是跑不掉了。”
我站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天很蓝,一丝云都没有。
九月初八,四阿哥召我去圆明园。
我到时,他正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份折子。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隆科多递了折子。”他把折子推到我面前,“说了长史和清客的事。”
我接过,翻开。是隆科多的奏报,详细写了如何盯梢、如何抓捕、如何审讯。折子末尾,他写道:“清客苏某已供认不讳,指使之人乃八贝勒胤禩。臣不敢擅专,谨将审讯记录并证物一并呈览。”
我合上折子,抬起头。四阿哥正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。“汗阿玛怎么批的?”
“留中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什么都没说,只是留中了。”留中不发。又是留中。“四哥,汗阿玛这是……”
“他在等。”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等一个人自己走出来。”我沉默。等谁?八哥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
四阿哥转过身,看着我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九月十六,你成亲。之后,就该册封贝勒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到那时候,你在朝中的分量不一样了。有些事,你会慢慢看清。”我点头。
九月初十,隆科多府上来人送了一封信。
拆开,只有一行字:“十八爷,鱼已入网。明日午后,老地方见。”我把信烧了,没有声张。
次日午后,我去了鱼跃鸢飞亭。
隆科多已经到了,负手立在亭中,望着远处的湖面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微微点了点头。“十八爷。”
“隆大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我接过,展开。是一封信的抄件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:
“佟兄台鉴:西山之事已妥,银子已送到。居庸关那边,再坚持一个月,必有转机。弟近日不便出面,一切拜托兄之旧人。知名不具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可那笔迹,和清客仿的一模一样。“这是从废屋里搜出来的那封?”我抬头看他。隆科多点了点头。
“那清客已经招了,这封信也是八爷让他写的?”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可写这封信的时候,佟安还活着。他以为这笔迹永远不会被认出来,因为那个真正的管事已经死了。”
我攥紧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“隆大人,您打算怎么办?”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远处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。“十八爷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封信,我准备递上去。可递上去之前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九月十六,您成亲。之后,您就是贝勒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到那时候,您站在哪边?”我心头一凛。他这是在拉拢我,还是在试探我?
我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字道:“隆大人,我站在哪边,汗阿玛知道。四哥知道。您,也该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他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
我立在亭中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