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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、爵晋逢佳期,暗涌待时发 八月初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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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五,太后召我去寿萱春永。
我到时,暖阁里已摆了几匹新贡的云锦,红红绿绿的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太后正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匹料子端详,见我进来,笑着招手。
“老十八来了,过来瞧瞧,这料子给书兰做嫁衣可好?”
我走近看了一眼,是江宁织造新进的大红妆花缎,织着缠枝牡丹纹,艳丽却不俗气。我点头道:“太后眼光好,这料子做嫁衣,衬她。”
太后笑了笑,把料子放下,拉着我在她身侧坐下。她看着我的脸,端详了片刻,忽然道:“瘦了。这些日子,皇庄的差事累得不轻吧。”
“孙儿不累。麦子收完了,心里踏实。”
她点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隆科多这几日进宫勤得很,昨儿个又在你汗阿玛那儿待了一个时辰。”我心头微微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。
太后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深意:“他手里有东西,你汗阿玛知道。可你汗阿玛不说,哀家也不问。只是告诉你一声,这阵子,少往那些事上凑。”
我垂首道:“孙儿记住了。”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,忽然又笑了:“你二哥又写信来了。”
我抬眼望她。“他问,”太后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,“你的婚事筹备得如何。还问,书兰那孩子,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。”
我心里一暖,轻声道:“太后怎么回的?”
“哀家告诉他,好得很。让他放心。”太后转过头,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慈爱,也有一丝极深的感慨,“他还说,让你成亲那天,替他在咸安宫的方向,敬一杯酒。”
我喉间哽住,深深点头。
八月初八,康熙在澹宁居召见了我。
我到时,他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朱笔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“皇庄的差事,办得不错。”
我垂首道:“儿臣不敢居功,都是汗阿玛指点有方。”他摆了摆手,从案头拿起一份折子,递给我:“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,展开。是礼部的一份奏折,请旨加封皇十八子胤祄为多罗贝勒,以示嘉奖。折子上还附了钦天监择的吉日,九月十六,宜嫁娶,宜册封。我怔住,抬起头。
康熙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你在太常寺、工部当差,都办得妥帖。皇庄的粮送到了西边,十四的折子里也提了,说将士们吃上新麦,士气大振。朕想着,该给你晋一晋了。”
我跪下叩首:“儿臣谢汗阿玛恩典。”他让我起来,重新坐下。沉默片刻,他忽然道:“隆科多手里的东西,朕知道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,抬眼看他。他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他拿着那封信,不递上来,是想等。等什么,朕也知道。可朕不急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你也不用急。有些账,不是现在算的。”我深深俯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八月初十,隆科多又来了皇庄。
这回他没去地里,只站在田埂边上,负手望着那片刚翻过的地。我从田间回来时,他已等了许久。
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意比往常淡了些:“十八爷,又来叨扰了。”
“隆大人客气。可是种子不够用?”
“够用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,今年收成不错,比往年多了两成。十八爷的种子,确实好。”
他说着,随我进了值房。我让人上茶,他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出神。我陪他沉默。
良久,他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“十八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,展开。是那封信的抄件,九阿哥府上管事写给佟安的那封。我抬头看他。“这封信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是假的。”我怔住。
“写信的人,不是九爷府上的管事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那个管事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。这封信,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,冒充的。”
我攥紧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冒充的?那这封信……
“笔迹是仿的,印章是真的。”隆科多看着我,“九爷府上那个管事的印章,早就不在他手里了。康熙五十二年,有人从九爷府里偷出了这枚印章,一直留着,等用的时候才拿出来。”
“谁偷的?”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安招供的时候,说了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康熙五十二年,有人从九爷府里带出一包东西,交给他保管。他不知道是什么,只管收着。后来那人来取,说要用一下,用完又还给他。直到佟安案发,那包东西才被他烧了。”
“那包东西里,就有这枚印章?”隆科多点了点头。“那个人是谁?”
隆科多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赵安说,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。可他记得那人的脸,他见过,在八爷府上。”
八哥府。我心头剧震。这封信,是八哥的人伪造的?他们想用这封信做什么?陷害九哥?还是……
“隆大人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这封信,您打算怎么办?”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那片刚翻过的地。
“十八爷,您这地,翻得深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明年种下去,收成指定更好。”我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意:“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九爷是棋子,佟安是棋子,赵安也是棋子。可下棋的人,”他顿了顿,“不止一个。”
他朝我抱了抱拳,大步离去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张抄件,久久没有动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太后在寿萱春永设家宴,康熙陪坐,诸皇子依次落座。三桌席面,错落摆开,热菜冷碟满满当当,烛火映着金盏银盘,满室生辉。
我坐在末席,正好能看见全场的动静。
太后今日兴致很高,穿着石青色吉服,鬓边簪着一朵绒花,笑得眉眼弯弯。她举杯道:“今儿个中秋,哀家高兴。你们兄弟几个,都陪哀家好好喝一杯。”
众人起身举杯,饮尽。康熙坐在太后身侧,脸上也带着笑意,只是那笑意比从前淡了些。他望了望席间的众人,忽然道:“老三,你那边编书编得如何了?”
三阿哥忙起身道:“回汗阿玛,《古今图书集成》已编至三千卷,只是工程浩大,恐还需几年工夫。”
康熙点了点头:“好。修书是千秋大业,不可懈怠。”
三阿哥应声坐下。四阿哥依旧沉默,只是静静饮酒。五阿哥、七阿哥低声交谈着什么,偶尔笑几声。十四阿哥不在,他还在西边打仗。
太后环顾四周,忽然笑道:“老八呢?怎么没来?”席间微微一静。
梁九功忙躬身道:“回太后,八爷府上来人告假,说八爷这几日身子不适,怕过了病气给太后,今儿个就不过来了。”
太后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却仍点头道:“病了就好好养着。这孩子,打小身子就弱。”
康熙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他倒是知道轻重。病了就好好养着,别四处走动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可我听出了其中的意思,八哥的病,是真病还是借口?汗阿玛这句“别四处走动”,是关心,还是提醒?
我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眼角余光瞥见九阿哥。他坐在斜对面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低头饮茶,什么都没说。十阿哥坐在他身侧,似乎想说什么,被他轻轻按住了手。
宴席继续。太后说起年轻时在科尔沁过中秋的往事,说起草原上的月亮比京城还大,说起她第一次来京时,看见满城的灯火,还以为着火了。康熙陪笑着,偶尔插一句嘴,气氛难得的和暖。
可那份和暖,浮在面上,沉不到底。
宴至半酣,我起身去更衣。回来时路过回廊,忽然听见九阿哥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:“你别老绷着个脸,让汗阿玛看见了还以为你对差事有意见。”
另一个声音是十阿哥的,压得很低:“我哪有绷着脸?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八哥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了,怎么又病了?”
九阿哥叹了口气:“病不病的,谁知道呢。你别瞎想。”我脚步顿了顿,没有走过去,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宴上。
宴散时,众人依次告退。我走在最后,刚出殿门,九阿哥忽然从后面追上来,拉住我的袖子。
“十八弟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我随他转到僻静处。月光下,他的脸比宴席上更显疲惫,眼下一片青灰。
“八哥让我带句话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他说,他想见你。等身子好些了,你若有空,去府上坐坐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八哥病着,我去叨扰,怕是不好。”九阿哥摇了摇头:“他只是想见见你。说说话。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他被人当枪使了这么多年,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“九哥,”我轻声道,“八哥的病,要紧吗?”
九阿哥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他府上的人说病着,可谁也不让见。连我和老十去,都挡在门外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可他知道你要成亲了,特意让人传话,说要见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九哥,您回去告诉八哥,他的心意我领了。等成亲之后,我再去给八哥请安。”
九阿哥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失望,也有一丝释然。他点了点头,拍了拍我的肩,转身离去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