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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西山云散尽,人心未分明 五月廿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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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五,十四阿哥启程赴西边。
我送到德胜门外。他一身戎装,骑在马上,身后是长长的运粮队伍。见了我,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来。
“十八弟,皇庄的麦子,你种好了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隆科多盯了佟安几个月,慎刑司要去提人的时候,他正好换班。你自己琢磨。”我沉默,隆科多故意的?他为什么要放佟安跑?
十四阿哥没有再多说,他翻身上马,朝我挥了挥手,策马而去。马蹄扬起一路烟尘,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五月廿八,四阿哥召我去户部档房。
我到时,他正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指了指椅子。“佟安跑了。”他开口,没有寒暄。
我点头。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追了吗?”我问。
“追了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平淡,“可西山那么大,往哪儿追?他们沿着西去的官道追了两天,查到了几辆马车的痕迹,最后消失在更深的山里。”
“隆科多那边……”
“隆科多的人那天换班出了岔子,他自己递了请罪折子。”四阿哥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我,“汗阿玛批了,罚俸半年。”
我接过折子,扫了一眼。康熙的朱批只有四个字:“下不为例。”罚俸半年,不痛不痒。
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隆科多这个人,办事从来滴水不漏。这次出了纰漏,要么是真的失察,要么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?”我抬起头。
“佟安如果被抓,一审,供出佟家那些没完的事,佟国维闭门思过也保不住,隆科多这个步军统领也脸上无光。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佟安如果跑了,一了百了,佟家的事就到此为止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跳。所以隆科多是故意的。他让佟安跑,是为了保佟家最后一点体面,也保他自己。
“皇庄那边,”四阿哥看着我,“你多留个心。佟安跑了,可他的人在京城的那些钉子,不一定都跑了。西征的粮道,有人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还有一件事。怀来县那边出事了,三天前,一支运粮队遇袭,死伤十余人,粮车烧毁七辆。劫匪往西逃窜,至今没有抓到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粮道遇袭,十四阿哥才走几天,就出事了。“是佟安的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四阿哥走到舆图前,指了指怀来的位置,“这个地方离京城三百里,山路复杂,易守难攻。佟安在西山躲了几个月,那些替她跑腿的、传话的、动刀子的,早就安排好了。他人跑了,可钉子还在。”
那几日,我照常去皇庄当值,周庄头每日来报麦子长势,后山那块地再没发现脚印。日子过得平静,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
六月初二,我去了趟营田。
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和皇庄挨得不远,骑马半个时辰就到。隆科多不在,管事的把总姓张,四十来岁,脸晒得黝黑,说话时总眯着眼,像是一直在打量人。
他陪着我在地里转了一圈。麦子长得不错,比皇庄的矮些,但也算齐整。“种子是皇庄的,肥呢?”
“肥是户部拨的。”张把总指了指远处一堆麻袋,“那边,豆饼,刚到的。”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些麻袋。袋子上印着记号,是一家叫“恒源”的商号。我撕开一袋,抓了一把出来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异常。
周庄头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恒源是今年新开的,东家是谁,没人知道。皇庄的豆饼一直是永裕昌供的,永裕昌倒了之后,换了好几家。”
回皇庄的路上,周庄头迎上来禀报:“十八爷,后山那块地,这几天又发现几处脚印,还是红土的。人没抓着,就远远看见个人影,往山里一钻就不见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佟安跑了,还有人敢来?“派人继续守着。”我说,“下回再看见,别惊动,远远跟着。”
此后几日,风平浪静。皇庄的麦子一天天长高,周庄头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开镰。可我知道,佟安跑了,西边出事了,这平静底下,怕是藏着什么。
六月十五,隆科多又来了皇庄。
这回他没有进庄子,只站在田埂上,望着那片快熟的麦田。午后的阳光很烈,晒得麦浪泛着金光。我跟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。
风吹过麦田,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。他望着那浪,忽然问:“十八爷,这批麦子,是往西边送的吧?”
“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佟安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在西山深处一个废弃的炭窑里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追了半个月,今儿早上发现的。人死了至少七八天,身上有伤,像是从山上摔下去的。”
我怔住。佟安死了,摔死的?“隆大人,”我看着他,“是摔死的吗?”
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麦田,沉默了很久。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有些事,不必问那么清楚。佟安死了,佟家的事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我抱了抱拳,大步离去。我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风吹过麦田,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。
六月十八,我去户部对账。
皇庄的麦子快熟了,调拨的文书要提前准备。四阿哥正坐在案前,见我进来,指了指椅子。“佟安的事,听说了?”他问。
我点头:“隆科多来说的。”
四阿哥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人死了,可事没完。怀来县那批劫匪,十有八九是他生前安排的。至于那些替他跑腿的、传话的、动刀子的,刑部那边还在查。可查出来的,只怕都是些跑腿的,摸不到根上。”
“那皇庄这边……”
“加派人手,日夜守着。”他看着我,“从皇庄到西边的粮道,兵部会沿途增派护卫。”
我点点头,把皇庄的调拨文书递给他过目。他接过去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忽然顿了顿。
“内务府那边的咨文今早刚送到户部,皇庄的粮可以调往西边了。”他合上文书,递还给我,“剩下的事,就看兵部的了。”
出了户部,天色还早。我站在阶前,望着西边的云。云层很厚,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下雨。风里已经带了雨腥味。
六月廿二,十六阿哥兴冲冲地跑进韵松轩。
“十八!大消息!”他一屁股坐下,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“西边来报,那批劫粮的匪徒被剿了!兵部的塘报今儿早上到的!”
我心头一松,忙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兵部的人追了半个月,总算把那伙人堵在山沟里了。”十六阿哥放下茶盏,眼睛发亮,“领头的姓胡,以前在京城开过票号,永裕昌的东家就是他!当场被射杀,一个没跑掉!”
永裕昌的东家,姓胡的商人。他和佟安果然是一伙的。“审出来了吗?”
“审什么审,人都死了。”十六阿哥摆摆手,“不过兵部的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佟安的私章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。信上写什么不知道,塘报没说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佟安的私章出现在胡姓商人身上,说明他们是一伙的。如今两人都死了,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。
十六阿哥坐了一会儿,又絮叨起别的闲话,我随口应着,心思却飘远了。
六月廿八,隆科多府上来人送了一封信。
拆开,只有一行字:“佟安的书房里,有样东西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抄家时没翻出来,我的人找到了。你若想知道是什么,明日午后,我在鱼跃鸢飞亭等你。”我把信收好,没有声张。
次日午后,我去了鱼跃鸢飞亭。
隆科多已经到了,负手立在亭中,望着远处的湖面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微微点了点头。“十八爷。”
“隆大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我接过,展开。是一封信的抄件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:
“佟兄台鉴:孙明义已死,兄可安心矣。惟西边之事,仍需兄鼎力相助。待事成之后,弟当亲赴西山,与兄共饮。知名不具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可我认得那笔迹——是九阿哥府上那个管事的字迹。就是那个在佟安死前三天“病故”的管事。
我抬起头,看向隆科多。“这是从佟安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原信还在我手里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的湖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八爷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?”我沉默。
“意味着九爷府上的管事,和佟安有往来。意味着孙明义弹劾富宁安,背后有佟安,还有九爷府上的人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可那管事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信还在。”他打断我,“可我不想让它见光。”我心头微微一跳。不想让它见光?隆科多这是在保九阿哥?
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九爷不是我的目标,他被人当枪使,使完了,人家死了,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我拿这封信去参他,能参倒他吗?参不倒。最多让他闭门思过。可参完之后,我得罪了谁?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我懂了。得罪的不是九爷,是九爷背后的人。“您是说八哥?”
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远处,轻声道:“有些账,不是现在算的。”他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我立在亭中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