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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5、稚子问旧物,兄弟话短长 五月十八, ...

  •   五月十八,十四阿哥来了。

     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,面色比从前更沉稳了些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郁。我在他对面坐下,他接过茶盏,饮了一口。

      “十八弟,汗阿玛让我月底去西边督粮。”我心头一紧:“这么快?”

      “西边催得紧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策妄阿拉布坦那老小子在哈密城外扎了营,富宁安的折子一封接一封。再拖下去,前线要断粮了。”

      督粮,我忽然想起皇庄那些麦子,想起后山那块地上的红土脚印。“十四哥,孙明义的事——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孙明义是佟安的人。他弹劾富宁安,是佟安指使的。可佟安背后还有没有别人,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九哥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九哥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十四摇了摇头,“他见了孙明义,可孙明义说什么他根本没听懂。他以为孙明义是去给他请安的,还赏了银子。”

      我沉默,九哥被佟家当枪使,使完了,人家死了,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十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沉,他的声音从昏暗的光里传来:“十八弟,西边的事,和京城的事,是一回事。孙明义死了,可佟安还活着。佟安和佟泰不一样,佟泰是刀,佟安是握刀的手。他还活着,就还会有人死。你多留个心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也有一种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。“那批麦子,”他说,“你种出来的,你得看着它送到西边。”

      我点头。他拍了拍我的肩,大步离去。

      十四阿哥走后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西边的事、佟安的事、皇庄的麦子,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。可日子还得过,差事还得办。两日后,便是约好去集凤轩的日子。我换了身衣裳,往外走。

      刚进院门,便听见里头一阵孩子的笑声。十五阿哥正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,举得高高的,那孩子咯咯直笑。十六阿哥蹲在地上,逗着另一个刚会走路的,手里拿着个布老虎一晃一晃。

      “十八来了!”十六阿哥站起身,朝我招手,“快来看,我家弘普,还有十五哥家弘㫕!”

      我走过去,看了看那两个孩子。弘普三岁多了,站在地上有模有样,手里还攥着个小木马,见了我也不认生,仰着脸喊了一声“十八叔”。

      弘㫕刚满一岁半,生得虎头虎脑,在十五阿哥怀里扑腾,小胳膊小腿蹬个不停。“额娘呢?”

      “在里头呢。”十五阿哥把弘㫕放下,拍了拍手,“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

      我掀帘进去,密嫔正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。见我进来,她抬起头,眼里带着笑意:“来了?坐。”

      我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那件小衣裳,问:“这是给谁的?”

      “给你将来的孩子。”她笑了笑,“书兰那孩子,额娘看着就喜欢。往后你们有了孩子,额娘给多做几件。”我脸微微一热,不知该说什么。密嫔也不多说,只是低头继续缝。

      外头忽然传来弘㫕的喊声:“玛嬷!玛嬷!”接着是弘普的声音,嫩嫩的,也喊“玛嬷”。密嫔放下手里的活,冲外头笑道:“进来进来,都进来。”

      帘子一掀,十五阿哥、十六阿哥抱着孩子涌进来。弘㫕扑到密嫔膝前,仰着小脸喊“玛嬷”。弘普被十六阿哥牵着走过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奶声奶气道:“孙儿给玛嬷请安。”

      密嫔一把将他也揽过来,一手搂着一个,眼里亮晶晶的。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轻声道:“好啊,好啊。额娘这辈子,值了。”

      我坐在一旁,看着这满屋的热闹。十五哥和十六哥在逗孩子,额娘在笑,孩子在闹。弘普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小布老虎,举着给弘㫕看,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,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。

    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这一刻,那些账册、那些死人、那些暗流,仿佛都远了。

      弘㫕忽然伸出小手,朝我腕间的红绳抓去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褪色的平安结,轻轻握住他的小手。

      弘普在一旁仰着脸问:“十八叔,这是什么呀?”我还没开口,密嫔便笑道:“那是你十八叔的宝贝,戴了好久了。”

      弘普眨了眨眼睛:“谁给的呀?”我轻声道:“是一个伯伯。”

      “伯伯在哪儿?”我沉默了一瞬,轻声道:“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    弘普低下头,小手摸着布老虎的耳朵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我以为他忘了,他却抬起头,那双眼睛清亮亮的,像是什么都明白似的。

      弘㫕早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,扭着身子去够窗台上的花,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。密嫔笑着把他抱起来,递到花跟前。他伸出小胖手,想去摸那粉粉的花瓣。

      从集凤轩出来,十六阿哥拉着我走在最后。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十八,九哥那边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不问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就是告诉你,有事别自己扛着。咱们兄弟,说一声。”

      我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抱起弘普就跑。弘普趴在他肩上,回头朝我挥了挥手里的布老虎。

     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忽然暖了一下。

      五月廿二,隆科多又来了皇庄。

      周庄头把他引进来。“十八爷。”他行了个礼,脸上仍带着笑,可那笑意比上次淡了些,“又来叨扰了。”

      “隆大人客气。种子可够用?”

      “够用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已经种下去了,十八爷的种子,确实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今儿个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    他继续道:“佟安进城了。”我心头一跳。

      “昨儿个,他在内务府的值房里待了一下午,翻了些旧档。”隆科多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翻完就走了,出城往西山方向去了。”

      “翻什么旧档?”

      “康熙四十七年的卷宗。营造司的账册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那一年的事,十八爷应该清楚。”

      康熙四十七年。永昌号最活跃的年份,赵安升迁的关键时期,那批“货”进出西山别业的年份。佟安翻这些旧档,是想找什么?找赵安的把柄?还是想销毁什么?

      “慎刑司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慎刑司在查孙明义的案子,查到内务府就卡住了。”隆科多摇了摇头,“他们想提佟安问话,可佟安躲在西山不出来,慎刑司的人进不去。”

      “那您的人……”

      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一直盯着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从西山到京城,他走一步,我的人跟一步。他去内务府翻什么旧档,我的人就在门口等着。”

      我心头微微一跳。隆科多的人盯得这么紧,佟安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眼皮底下。

      他望着那片麦田,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的麦浪一层层涌过来,在他脚下停住,又退回去。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“隆大人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您盯佟安,是想抓他,还是想保他?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比上次更深,更沉。

      “佟家的人,可以死,但不能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招了,佟家就真的完了。”我沉默。这话和上次一样,可这次听起来,分量更重了。

      “他什么时候会死?”隆科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远处西山的方向,轻声道:“快了。”说完,他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

      我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只认朝廷,不认亲戚。佟家的人,可以死,但不能招。他在告诉我,佟安活不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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