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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弹章化青烟,西山有暗影 二月里,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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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里,我照常去皇庄当差,麦子一天天长起来,周庄头说,今年墒情好,收成错不了。汗阿玛那句话我一直记着:好好种着。我便真的一门心思种地,朝廷上的事,能不问就不问。
可有些事,你不问,它也会来找你。
四月初五,畅春园的槐花开得正盛,远远就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。
我从皇庄回来,小喜子端茶递给我后,压低声音道:“爷,出事了。理藩院的孙明义孙郎中,昨儿个上了一道折子,说西边军务靡费,富宁安按兵不动,虚耗粮草,该撤职查办。今儿一早,人没了。”
我怔了一下:“没了?”
“说是心疾。”小喜子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刑部的人去看过了,验了,说是突发心疾,没救过来。”
心疾。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在窗前站了片刻。胡明义是心疾,鄂尔弼是心疾,如今孙明义也是心疾。一个人心疾是意外,两个人是巧合,三个人……
“折子递进去之后,万岁爷怎么说的?”
“留中了。”小喜子道,“什么都没说,就搁在那儿了。”留中不发,是汗阿玛惯常的手段。可折子刚递进去,递折子的人就死了,这未免太快了些。“他死之前,去过什么地方?”
小喜子四下看了一眼,凑近一步:“奴才托人打听过,孙明义递折子前两天,去过一趟九爷府上。待了约莫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九阿哥,我心头微微一跳。九阿哥自从佟家案后一直称病不出,连门都不怎么开。如今孙明义去了一趟他府上,出来就递折子弹劾富宁安,递完就死了。“这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刑部的人去孙明义家里查抄,从他书房里翻出了折子底稿。”小喜子道,“那底稿上有些批注,刑部的人看不懂,便把抄件送到了户部,说这笔账涉及军需,请户部协查。四爷在户部当值,八成是头一个看见的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心里却转得飞快。孙明义弹劾富宁安,富宁安是西征主帅,弹劾他,就是弹劾西征,就是弹劾十四阿哥一手筹办的军务。这个节骨眼上,谁最想让西征停下来?谁最想让十四阿哥不好过?
佟家已经倒了,佟国维闭门思过,佟泰判了秋后,可佟家还有人。
四月初七,四阿哥召我去户部档房。
我到时,他正坐在案前,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孙明义的事,你听说了。”我点头。
他把折子递给我,是孙明义弹劾富宁安的底稿,上面有他亲手写的批注,字迹潦草,显然写的时候很急。我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末尾,手指忽然顿住。
最后一行写着:“……以上种种,皆与内务府营造司郎中佟安所言相合。佟安久掌军需,深知其弊,臣故敢直陈。”佟安,我抬起头,看向四阿哥,他的目光很平静。
“孙明义死之前,把佟安供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死了,这话就死无对证了。”
“佟安……”
“佟国维的侄子,佟泰的堂弟。”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内务府营造司郎中。佟家案发后他一直称病,躲在西山那边的庄子上。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盯了他几个月,他一步都没出过庄子大门。”
我攥紧那份折子,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。佟安不出门,却能指使孙明义递折子弹劾富宁安。他不出门,却能让孙明义在死前写下他的名字。这个人,比佟泰藏得更深。
“四哥,慎刑司那边……”
“慎刑司在查孙明义的案子,牵扯到内务府的旧档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平静,“佟安是内务府的人,慎刑司有权问他。可盯着佟安一举一动的,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跳。步军统领衙门,隆科多的人。隆科多盯着佟安,是想抓他,还是想保他?
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慎刑司查案,隆科多盯人。两边各干各的,互不搅扰。可隆科多盯着的,不止佟安。”
“还有谁?”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案前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子,递给我:“这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盯了佟安这几个月记下的。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,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佟安每天的动向:什么时候起床,什么时候出门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大多是些琐碎的事,可翻到最后一页,我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“四月十四,申时三刻,有一人从后门入,着青衣,帽檐压低。与佟安密谈约一个时辰。酉时三刻离去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至城西,跟丢了。”
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但佟安见他之后,第二天就让人给孙明义传了话。”第二天。传话。弹劾。所有的线,终于串起来了。
四月十五,我去了皇庄。
麦子已经长到小腿高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过,层层叠叠的浪。周庄头跟在我身后,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墒情、追肥的进度、锄草的安排。我听着,偶尔点点头,心思却飘到别处。
走到后山那块地时,我忽然停住脚步。
地里的麦苗东倒西歪,像是被人踩过。我蹲下身,扒开几株麦苗,看见泥土上印着深深的脚印。“周庄头,”我指了指那些脚印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周庄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他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,又捻起一撮脚印里的土,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十八爷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脚印是新的,最多两三天。您看这土,”他把那撮土递到我面前。土的颜色发红,和皇庄的黑土不一样。
“这是哪来的土?”周庄头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奴才斗胆猜一句,西山那边,有几处庄子,土就是这个颜色。当年奴才跟着老庄头去那边送过粮,记得。”
西山,佟家私庄在西山脚下。佟泰安在西山窝着。
我站起身,望着那片麦地。西山红土,皇庄麦田,他来做什么?“周庄头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奴才一个。”
“烂在肚子里。”我说,“往后,派人轮班守着这块地。再有人来,别惊动,远远跟着,看是谁。”他点头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。
回城的路上,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枚红土脚印。佟安派人来皇庄做什么?这块地靠近山脚,位置偏僻,有什么值得他看的?
不对。不是来看地的,是来看麦子的。皇庄的麦子,是要运往西边的军粮。佟安最恨的,就是西征。他不想让这些麦子运出去。
五月初五,隆科多来了皇庄。
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里看麦子,周庄头跑来说有客人,我回头一看,便见他站在田埂边上,一身便服,负手望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。
“十八爷。”他行了个礼,脸上带着笑,“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我忙还礼:“隆大人客气。您怎么有空来皇庄?”
“有事相求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,今年要换一批种子。户部的种子太贵,外头的商人又信不过。听说十八爷在皇庄试了雪水浸种,收成不错。我想问问,能不能从皇庄匀些种子给我?”
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,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公函,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。
“隆大人亲自来取,是信得过皇庄的种子。”我把公函还给周庄头,让他去准备,“种子有的是,回头让人送到您衙门去。”
隆科多点了点头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望着那片麦田,沉默片刻,忽然轻声道:“十八爷,这麦子长得真好。”
“今年雨水调匀,墒情好。”
“雨水调匀是一回事,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“种地的人用心,是另一回事。”我心头微微一跳,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又望向麦田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佟家的事,家父犯了糊涂。可佟家不止家父一人。我隆科多办事,从来只认朝廷,不认亲戚。”说完,他朝我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
我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只认朝廷,不认亲戚。这话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借我的口说给别人听的?
周庄头从仓库出来,抱着一袋种子,见我还站着发愣,小声问:“十八爷,隆大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他这种子……”
“照送。”我收回目光,“他亲自来取的,咱们得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