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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事了春深处,心归陇亩间 二月十四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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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四,我去了清溪书屋。
康熙正在批折子,见我进来,抬起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怎么,工部的差事办得不顺?”我垂首道:“回汗阿玛,儿臣有一事禀告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我,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说。”
我斟酌着开口,把这些日子在皇庄的见闻说了,永裕昌的豆饼、佟郎中经手的粮食、营田的陈粮。最后,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。“这是阿灵阿离京前让钮祜禄氏转述的话。她说怕儿臣记不牢,便替儿臣写了下来。”
康熙接过信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翻信纸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看完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极轻,轻得像窗外初春的风。
“佟国维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,“朕的舅舅,太后临终前托付给朕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望着外头。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,也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当年他保举老八,朕让他闭门思过。他记不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如今又做出这等事来。”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在皇庄,倒是看出了些东西。”他的目光里有深意,“可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皇庄吗?”我垂首道:“汗阿玛让儿臣去学农务、看民生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是让你去学种地,不是让你去查案。可你既然看见了,就不能当没看见。这一点,你做得对。”我心头微微一松。
他走回御案后,提笔,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,他盖上御玺,递给我:“拿去给老四。”
我双手接过,上面写着:
“谕四阿哥胤禛:查内务府茶库总管赵安、工部郎中佟泰等勾结商贾、贪墨军需一案,着尔主理,十四阿哥胤禵协理,会同三法司,秉公审理,依律处置。钦此。”
“告诉老四,”康熙的声音很平淡,“该抓的抓,该判的判。赵安、佟泰那些人,让他看着办。永裕昌的账,该查的查清楚。那些死了的,该怎么结案,三法司拟个章程上来。”
“那些家眷——”我轻声问。康熙看了我一眼:“该抚恤的抚恤,该安置的安置。刑部有定例,照着办就是。”
我垂首领命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九阿哥那边,朕自会处置。你们不必管。”
我一一应下。他看着我,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:“胤祄,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皇庄吗?”我不敢答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欣慰:“让你去学种地,你倒学出了别的本事。可朕不怪你。看见了,能说出来,比闷在心里强。”
我喉间哽住,深深俯首。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皇庄的麦子,好好种着。”
走出清溪书屋,天色已近黄昏。我沿着回廊往四阿哥的值房走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句话,皇庄的麦子,好好种着。
汗阿玛没让我继续查案,他让我回去种地。
二月十五,我把那道谕旨送到了四阿哥手里。
他接过去,只看了一眼,便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没有多余的话。他把谕旨收进袖中,起身便往外走。走到门边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皇庄的麦子,好好种着。”这话和汗阿玛说的一模一样。
此后几日,各处的衙门接连动了手。
小喜子每日从外头带消息回来,脸色一阵白一阵青:“爷,赵安抓了!慎刑司的人直接闯进内务府茶库,把人锁走了!听说当场就审,那赵安扛不住,全招了!”
“爷,佟郎中那边也动手了!刑部的人从工部值房把人押出来,簿子散了一地!”
我都只是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预料之中的事,可真的发生时,心头还是跳了几下。
二月二十,十四阿哥来了。
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意,那笑意和从前不一样,松快了些。他在我对面坐下,接过茶盏,也不嫌烫,饮了一大口。
“赵安的案卷转到刑部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慎刑司一审他就全撂了,什么时候进的永裕昌的银子,什么时候帮佟泰调的粮食,什么时候给鄂尔弼传的话,一五一十,全交代了。”
“他背后的人呢?”
“招了。”十四阿哥看着我,“佟泰。他说是佟泰让他做的,佟泰给银子,他办事。至于佟泰背后是谁,他不知道,也没问。”
佟泰是佟国维的侄子,这一点他不可能不知道。可他不说,是不敢说,还是佟泰交代过不能说?“佟泰那边呢?”
“硬得很。”十四阿哥摇了摇头,“刑部的人审了两天,他一个字都没吐。只说那些粮食是正常调拨,账目清清楚楚,他不认罪。”
账目是清楚的,可粮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“那怎么办?”
十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沉,他的声音从昏暗的光里传来:“永裕昌那个姓胡的商人,昨儿个夜里被九门提督的人堵在城门口。
一审,他也招了。那批粮食,根本没有进永裕昌的库,半路就被人拉走了。拉去哪儿,他不知道。可他记得那人的脸,佟泰府上的一个管事。”
我心头一松。铁证,有了。
二月廿二,佟国泰被抓的第五天,四阿哥召我去户部档房。
我到时,他正坐在案前,手里捧着一份折子。案上那盏灯还亮着,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多余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佟国维递了折子。”他把那份折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,展开。是佟国维的亲笔,写得很短:
“臣佟国维,昏聩糊涂,治家不严,致使侄儿佟国泰勾结商贾、贪墨军需。臣失察之罪,百口莫辩。乞皇上念臣多年微劳,准臣闭门思过,以赎罪愆。佟国维泣血谨奏。”
“汗阿玛怎么批的?”四阿哥没有回答,只是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,递给我。那是康熙的朱批,只有一行字:“佟国维革去领侍卫内大臣、议政大臣职衔,留公爵,在家思过。非旨不得出。”
我怔住。革去实权,留公爵,在家思过,这是软禁,可也留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“佟泰呢?”
“判了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贪墨军需,数额巨大,按律当斩。秋后。”秋后,还有半年。
“赵安呢?”
“流放宁古塔,给披甲人为奴。”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招得快,免了一死。可这辈子,回不来了。”
我沉默。窗外,春风正暖,吹得树枝轻轻摇晃。“永裕昌那个姓胡的呢?”
“判了流放。”四阿哥转过身,“他的家人,准其随行。”我点点头。流放,至少还能活着。
“九哥那边呢?”我问。四阿哥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汗阿玛说,他病了,让他好好养着。往后朝堂上的事,不必他操心了。”
病了,好好养着。不必操心了——这话听着是关怀,实则是削权。九哥管过内务府,交过人,往来过不该往来的人。如今佟家这一案,他虽没被牵连进去,可汗阿玛心里,已经给他画了道。
“八哥那边……”我斟酌着开口。
四阿哥沉默了很久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:“八弟那边,汗阿玛什么都没提。可佟国维那封折子,汗阿玛让人抄了一份,送到他府上。”
“他要是聪明,”四阿哥转过头,看着我,“就该学你,好好待着,别动。”我心里微微一颤。四哥这是在说八哥,还是在说给我听?
“隆科多呢?”我问。四阿哥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隆科多还是步军统领,什么都没动。他走的是自己的路,不是佟国维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觉得,汗阿玛为什么不动隆科多?”我想了想,轻声道:“因为隆科多这些年,一直踏踏实实办差,没掺和那些事。”
四阿哥点了点头,那目光里有一丝欣慰:“你看明白了。”他走到案前,把那份朱批复命折子收好,忽然说了一句:“十八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四哥从不轻易说这种话。他向来只给建议,不给情绪。今日忽然来这么一句,倒让我不知该怎么接。
他看着我,那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,却仍带着他一贯的沉静:“你从去年查到今年,翻账册、跑皇庄、盯着佟家那些事,汗阿玛都看在眼里。我也看在眼里。”
我喉间有些发紧,垂首道:“弟弟没做什么。”
“做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看见了,记住了,没乱动。这就够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。那一下很轻,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我心上。
“回去歇几天吧。”他说,“皇庄的麦子,也该去看看了。”
功德:亲历佟家案终局,见证人情冷暖、朝局翻覆,于风波中持身守静,愈明“勿学”之诫。归田陇亩,方知根本所在。续命三百日。总计自“10968”流转为“11268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