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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、土中见真章,账外有深网 回城的路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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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路上,书兰忽然轻声说:“十八爷,您蹲在田里抓土的样子,和大伯书房里那些求他办事的人,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那些人眼里只有大伯手里的印。您眼里,有土。”我怔住,不知该说什么。她轻轻笑了一下,靠在我肩上。
快到畅春园时,她又开口:“那豆饼的事,是不是和大伯说的‘六个人里有一个是假的’有关?”
我心头一震。她知道,却从来不问。“书兰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再抬起眼时,眼眶泛红:“我怕您像大伯那样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不会像你大伯那样。”她没再说话,只是靠在我肩上。
马车在畅春园门外停下。书兰下了车,换乘自家等候的马车,朝我福了一福。帘子落下时,我看见她隔着车窗朝我望了一眼。
我立在原地,望着马车辘辘驶离,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转身往园门走。
刚进韵松轩院门,便见廊下站着一个人。是十四阿哥府上的管事,一见我便迎上来打千儿:“给十八爷请安。十四爷今日到京了,让奴才先来禀一声,说明日想请爷过去说话。”
我心头一喜,连日来的阴霾散了些,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告诉十四哥,我明日等着。”那管事应声去了。
次日午后,十四阿哥果然来了。
他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,面色比年前好了些,眼底的血丝却还在。他在我对面坐下,接过热茶,饮了一口,忽然笑了。“十八弟,听说你去皇庄了?”
我点点头,把永裕昌豆饼的事告诉了他。他听完,眉头微皱。“永裕昌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鄂尔弼那四千两,也是流进了这家票号。可惜账本烧了,人也没了。”
“十四哥,”我压低声音,“那个敷药的大夫,找到了吗?”
他摇了摇头: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翻遍了京城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可我在兵部查到了另一件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内务府茶库总管,赵安。康熙四十六年任茶库笔帖式,康熙四十八年升副库掌,康熙五十一年升总管。其升迁记录中,有一份举荐信,署名者是八贝勒府长史。”
八贝勒府,八阿哥。“赵安是八哥的人?”我抬眼看他。
“曾经是。”十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升任总管那年,八哥已经不管内务府了。举荐信是长史写的,可长史写的时候,八哥知不知道,谁也不知道。”
我攥紧那张纸,心头飞快地转着。茶库、永昌号、永裕昌、鄂尔弼、佟郎中……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,慢慢串成了一条线。“他还查到了什么?”
“赵安有个远房表弟,”十四阿哥压低声音,“姓胡,在山西开过票号。康熙五十二年,他来了京城,借着永昌号的底子,开了永裕昌。”
姓胡,永裕昌的东家,那个卖豆饼的胡姓商人。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十四阿哥摇头,“鄂尔弼死后,他就消失了。和那个敷药的大夫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我沉默,又是消失。
“可有一条线,”十四阿哥看着我,“赵安的内务府茶库,去年经手过一批茶叶,卖给了山西一家商号。那家商号的账,和永裕昌对得上。”
“茶叶?”
“茶库的茶叶,是贡品。贡品出宫,得有内务府的条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张条子,我找到了。签字的人,是佟家那个郎中。”
佟郎中,管屯田的那个。所有的线,终于收拢了。
鄂尔弼是棋子,佟郎中是下棋的人,赵安是递棋子的,永裕昌是洗银子的。而这几个人背后,都站着佟家。“九哥呢?”我问。
十四阿哥摇了摇头:“九哥不知道。他拦折子,是被人当枪使。那个人告诉他,查下去会伤着八哥。他信了。”
九哥信了,所以他拦了。可拦完之后,鄂尔弼死了,胡姓商人消失了,敷药的大夫不见了。所有的证据,都指向了他,又都在指向他之后,被一一掐断。“汗阿玛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十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可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十四阿哥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因为佟家,是汗阿玛的母族。动佟家,就是动汗阿玛的脸面。可若不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可我看着他的背影,知道他在等。我们都在等。
送走十四阿哥,我独坐灯下,把那张纸看了又看。阿灵阿说的那个“假的”是赵安。他背后站着的是佟家。八哥知不知道?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这盘棋,越来越大了。
书兰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浮现在我眼前。“我怕您像大伯那样。”不会的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二月初九,四阿哥召我去户部档房。
我到时,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“十四弟跟你说了。”我点头。
“赵安那条线,我查了。”他转过身,走到案前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子,“这是户部一个书吏偷偷记下的流水。他不敢往上递,只是悄悄存了一份。”
我接过簿子,翻开。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某一页时,手指忽然顿住。“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廿三——富宁安出征前五天,调皇庄粮一千石,经手人佟泰,去向永裕昌。”一千石粮食,皇庄的粮食。
“这批粮食,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是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用的。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,用的是皇庄的种子。可种子种下去,收上来的粮,本该归朝廷。这批粮,却被人调走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经手的人是佟郎中,”四阿哥的目光深不见底,“可佟郎中背后,是佟国维。”
佟国维,康熙的舅舅,一等公,领侍卫内大臣。
“佟国维的私庄,在京郊西山脚下,占地五百亩。”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那庄子上养着的人,有门客、有清客、有各处投奔来的闲人。这些人,吃穿用度,都是银子。”
我心头微动。“他缺银子吗?”四阿哥转过头,看着我,“他不缺。一等公的俸禄,佟家的祖产,汗阿玛的赏赐,他一辈子花不完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要养的,不是他自己。”四阿哥打断我,“他养那些人,是为了佟家。他老了,可佟家还有隆科多,还有一大家子人。他要在自己闭眼之前,把这张网织好。往后不管谁上位,佟家都能站得住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原来如此。佟国维图的不是银子,是佟家的后路。“四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“只是告诉你,有些账,查到这儿就够了。再往下,就不是账的事了。”
二月十二,我去了步军统领衙门的营田。
十四阿哥陪我去的,营田在京城南郊,占地比皇庄大得多。远远望去,麦田一望无际,长势正好。可走近了,我却发现不对。
几个兵丁正在锄草,动作懒洋洋的。看见我蹲下扒土,他们的锄头顿了一下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低下头去。
土里没有肥料的痕迹,干得发白。旁边一块地种的是豆子,豆苗却长得精神,那才是施过肥的样子。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陪同的营田官。
那营田官四十来岁,圆脸微须,一听我问,脸上堆起笑:“十八爷有所不知,这地去年种的是豆子,今年换种麦,肥力不足,苗就稀了些。”
“肥力不足?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去年秋天可曾施底肥?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施了施了,都是从皇庄买的豆饼。”
皇庄的豆饼,永裕昌的豆饼。我点点头,面上不动声色:“带我去看看仓库。”
仓库在营田西北角,一排低矮的土房。打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我走进去,扫了一眼。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,袋子上印着“皇庄”字样。
我走过去,撕开一袋,抓出一把麦子。麦粒干瘪,颜色发暗,一看就是陈粮。“这是军粮?”营田官脸色变了变,支吾道:“这、这是去年剩下的,还没来得及换。”
“去年剩下的?”我盯着他,“去年秋天收的新粮呢?”他不说话了。十四阿哥站在我身后,一直没有开口。可他那双眼睛,已经冷了下来。
从营田出来,十四阿哥对我说:“佟国维这个人,我从小就看不懂他。当年他保举八哥,被汗阿玛骂得狗血淋头,可转过头来,他又能在汗阿玛跟前说上话。你说,他是怎么做到的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望着远处,轻声道:“因为他手里有东西。那些东西,不是银子,是人情。他帮过的人,欠他的人,遍布朝野。隆科多是他儿子,可隆科多走的是他自己的路。佟国维走的路和他儿子不一样。”
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,佟国维走的路,是暗路。那些粮、那些银子、那些被调走的军需,都走在这条暗路上。可他图什么?他缺银子吗?
十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他不缺钱,佟家的家底,几辈子花不完。可他养着那么多人,那些人不是白养的。替他跑腿的、替他打听消息的、替他往各处递话的,都要银子养着。”
我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