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穿之十八皇子的功德人生》囊莹映雪

111、账影浮春水，一语定人心 腊月廿五，

　　腊月廿五，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。

　　我到时，暖阁里燃着炭火，暖意融融。太后坐在榻上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见我进来，笑着招手。“老十八来了，坐。”

　　我行礼坐下。太后拉着我的手，端详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汗阿玛昨儿个跟哀家说，要把你调到工部去。”

　　“是，昨儿个刚接的旨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，眼里带着笑意：“工部好，管的是实事，你二哥当年，也在工部待过。”我心里一颤，二哥，太子，他也在工部待过。

　　太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：“他那时候管的是河工，天天往外跑，晒得跟个泥人似的。回来跟哀家说，皇玛嬷，孙儿把河堤修好了，今年汛期，下头的百姓不用搬家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那时候，他是真的想做点事。”我垂着眼，没有说话，暖阁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。

　　良久，她收回手，从榻边取出一封信，递给我。“这是你二哥让人带出来的，给你的。”我接过，展开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
　　“十八弟：闻汝转工部，协理屯田。粮从地出，地赖人耕。这话是汗阿玛当年教我的。今转赠于汝，望汝多看田地，少盯账本。兄礽手启。”

　　我捧着那封信，眼眶酸得厉害。他在咸安宫里，不见天日，却还惦记着屯田、惦记着种地的人。

　　太后看着我，轻声道：“他还说，那套祭器的事，他知道了。他让你，替他去太庙，好好祭一回。”

　　我喉间哽住，深深躬身：“孙儿，记住了。”

　　从寿萱春永出来，天色已近黄昏。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太子的那封信。

　　“粮从地出，地赖人耕。”他在咸安宫里，怎么知道这些的？他让谁传的话？太后知道吗？

　　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二哥在看着。他看着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，看着每一道折子，看着每一笔账。他什么都知道，可他什么都不能做。只有我，能替他去看。

　　腊月廿八，工部来人接洽。

　　管屯田的佟郎中亲自来了，四十来岁，圆脸微须，说话和气，一口一个“十八爷”。他递上一叠屯田册子，说是历年来的屯田账目，让我先看看。

　　我接过册子，翻开。账目做得极好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，分毫不差。可越是清楚，我心里越是警醒。

　　四哥说过，账目对得太好，往往是有人精心做过的。我把册子收下，道了谢，送他出门。他走后，我让小喜子去打听这位佟郎中的底细。

　　夜里，小喜子回来，脸色有些古怪：“爷，那位佟郎中，是佟国纲的侄子。”

　　佟国纲，康熙二十九年战死于乌兰布通，是康熙的表哥，佟家的重要人物。他的侄子，自然是佟家的核心。

　　“那个管事，早年是在佟家当差的。后来佟郎中亲自举荐他去的九爷府。”小喜子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就是半个月前，鄂尔弼被抓之后第三天，忽然病死的。”

　　我心头猛地一跳。九哥府上那个管事，死了的那个，是佟郎中亲手安插过去的人。所有的线，终于串在了一起。

　　鄂尔弼是棋子，佟郎中是下棋的人。可佟郎中背后，还有谁？是九哥？还是佟家更大的那位？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这盘棋，越来越大了。

　　“正月里没什么大事，我每日在韵松轩翻看那些屯田册子，佟郎中的账目做得太干净，反倒让我睡不着觉。”

　　康熙五十五年正月初九，鄂尔弼死了。

　　消息是十四阿哥派人送来的。那差役把信递到我手里时，脸色惨白，嘴唇都在哆嗦：“十八爷，鄂大人昨儿夜里，没了。”

　　我拆开信，只有短短几行：“十八弟：鄂尔弼伤处溃烂，高烧三日，今晨气绝。太医说是邪风入骨，救不回来。可我让人查过，他摔断腿那天，有个陌生人去过他家。

　　那人自称是大夫，给他敷了药。敷完就走了，再没出现过。刑部正在找这个人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你我心里明白，这不是意外。我正在追查那大夫的下落，等我回来细说。——十四”

　　我攥着那封信，在灯下坐了很久。鄂尔弼死了，管事死了，大夫不见了。可那只手，也终于露出了指节。四哥说快了。我等。

　　康熙五十五年正月十五，上元节。畅春园张灯结彩，我却提不起兴致。午后，内务府的人来了。

　　来人姓刘，是内务府营造司郎中，说话恭谨：“十八爷，钦天监择的吉日，九月十六。礼部已经行文，万岁爷用了玺。奴才奉旨来量量尺寸，婚房、器物都得提前备办。”

　　我怔了怔，问道：“九月十六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他笑了笑，“秋高气爽，正好办喜事。万岁爷特意交代，让十八爷安心办屯田的差事，秋收之后再办喜事，两头不耽误。婚嫁的事，内务府会备办妥当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让小喜子送他出去。

　　人走后，我站在窗前，望着外头的梅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。九月十六，秋收之后，农事已毕，正好成亲。汗阿玛这是让我先把差事办妥，再安心成家，这份安排里，有期许，也有体谅。

　　想起书兰在德胜门城楼上那句话：“等明年春天，桃花开了，我陪您去看。”如今桃花还没开，婚期先定在了秋天。从春等到秋，倒是应了那句“好事多磨”。

　　傍晚时分，太后召我去寿萱春永。暖阁里只她一人，她坐在榻上，见我进来，笑着招手：“老十八来了，坐。”

　　我行礼坐下。太后拉着我的手，端详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定了就好。那孩子哀家看着长大的，性子好，知书达理，配得上你。”

　　我垂首道：“孙儿谢太后恩典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，望着窗外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额娘前儿个来请安，高兴得什么似的。说你这孩子，打小就稳当，如今总算定了下来，她也能睡个踏实觉了。”

　　我心头一暖，不知该说什么。太后转过头，看着我，那目光里有慈爱，也有一种极深的欣慰：“老十八，哀家看着你从这么点长到现在，一晃眼，也要成家了。”

　　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了抚我腕间的平安结，红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“好好待人家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两个人过日子，跟一个人不一样。多让着些，多疼着些，日子才能过长久。”

　　我喉间哽住，深深俯首：“孙儿记住了。”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：“去吧。你过得好，哀家就高兴。”

　　正月廿二，书兰来了韵松轩。

　　这是指婚后她第一次独自来访。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袍，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。

　　“十八爷。”她行了一礼，声音轻轻柔柔的。

　　我请她坐下，小喜子端上茶来，悄悄退下。沉默了片刻，她抬起头，望着我：“太后说，爷近来在忙工部的差事？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前几日汗阿玛召见，说起京畿春旱，让我去京郊的皇庄看看，学着料理农务。他说：“你在太常寺学了规矩，如今去学学民生。百姓靠天吃饭，朝廷不能只靠天。”

　　书兰听着，眼睛亮亮的：“那爷带我去看看好不好？我从小在城里长大，还没见过庄稼怎么长呢。”我怔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二月初二，龙抬头，我带书兰去了京郊的皇庄。

　　这处皇庄在畅春园西南二十里，占地九百余亩，一半种麦，一半种杂粮，在京郊诸皇庄中规模数一数二。庄头姓周，五十来岁，种了一辈子地，见我来了，恭恭敬敬地迎出来。

　　“十八爷，您来得巧！今儿个正好试新犁。”

　　我来了兴致，带着书兰往田里走。田埂上的积雪已经化尽，向阳处露出黑黝黝的泥土。几个庄丁正扶着犁，吆喝着牛，一道一道地翻土。

　　周庄头在旁边解说：“这是去年新制的曲辕犁，比老式犁轻便，能深耕三寸。”

　　我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那股质朴的土腥味，忽然让我想起上辈子在书里看到的农谚：“深耕一寸，等于上粪。”

　　“周庄头，”我站起身，“咱们这麦子，用的是哪年的种？”

　　“回十八爷，是去年收的，挑了饱满的穗子留的种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。穗选法，古人早就有了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写：“取麦种，候熟，先刈穗，曝干，簸去秕，藏之。”可我知道，选种还能更讲究，比如单收、单打、单存，选最壮实的穗子单独种。

　　“今年试试，”我说，“挑几块地，用最饱满的穗子单种。另外，浸种的时候，用雪水泡一夜。”周庄头一愣：“雪水？”

　　我点头：“我读书时见过，《氾胜之书》里写，雪水浸种，耐旱防虫。”周庄头连连点头：“奴才记下了。”

　　书兰站在我身侧，一直没说话。等我交代完了，她才小声问：“十八爷怎么懂这么多？”我笑了笑：“书上看的。咱们大清以农为本，多学一点没坏处。”

　　在皇庄待了一上午，周庄头领着我们把各处都看了一遍。麦田、菜园、牲口棚、仓库。走到仓库门口时，我忽然看见墙角堆着几袋东西，鼓鼓囊囊的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周庄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：“哦，那是豆饼。去年秋天买的，留着今年春耕做底肥。”

　　我走近看了一眼，袋子上印着一个印记，一个圆形的戳记，隐约能看出“永裕”两个字。

　　永裕昌，我心头猛地一跳。那家山西票号，胡明义同乡开的，鄂尔弼四千两银子流进去的那家。“这豆饼从哪儿买的？”

　　周庄头见我神色有异，忙道：“回十八爷，是城里一个姓胡的商人卖的，他每年都来，价钱公道，货也好。今年还特意问咱们要不要多买些，说是开春肥料紧俏。”

　　姓胡的商人。永裕昌的东家也姓胡。我攥紧手指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买了几袋？花了多少银子？”

　　周庄头翻出账本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一共一百五十袋，每袋三钱银子，总共四十五两。”四十五两，数目不大，可这姓胡的商人，能和永裕昌没关系吗？

　　我没有再问，只是把那几袋豆饼多看了几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