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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、岁暮传新诏,心迹两分明 腊月十二, ...

  •   腊月十二,太常寺接到上谕:岁暮祫祭,着十八阿哥胤祄随班执事,位列第三层东侧。

      徐元梦把上谕给我看时,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光:“十八爷,万岁爷这是抬举您。”

      我接过上谕,看了很久。第三层东侧,是皇子中仅次于年长阿哥的位置。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太庙的方向。

      那套祭器,就静静躺在太庙最深处的库房里。康熙三十五年制,铜爵底部的“御用”二字,我亲手摸过。那是预备给太子凯旋后祭天用的,可他从未用过。

      如今我也要站上那个位置了,虽然不是第一层,但汗阿玛的意思,我懂。

      当夜,我把这事告诉了十三阿哥。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怕了?”他问。我点头。

      “怕就对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怕,才知道分寸。汗阿玛抬举你,不是让你更往前冲,是让你站稳了,别倒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意:“鄂尔弼那笔账,四哥查到了。四千两,不是小数。可你知道吗?那四千两的去向,四哥也查到了。”我心头一跳:“去了哪儿?”

      “山西。一家票号,叫‘永裕昌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家票号的东家,姓胡。”

      姓胡,胡明义的胡。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“鄂尔弼和胡明义……”

      “同乡。”十三阿哥的声音很轻,“同年进的兵部,同年调的职。胡明义死之前,鄂尔弼去看过他。带了一包点心。三天后,人就没了。”

      那包点心,是探病,还是送行?我攥紧手指,指节泛白。“四哥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那家票号背后的真正东家,是内务府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“至于是谁,四哥说现在不能告诉你,不是瞒你,是知道了反而危险。”

      我怔住,内务府,那正是八哥曾经管过的地方。

      此后几日,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,只是每次路过库房,总会想起那套祭器,想起太子二十二岁那年。他那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以为自己终于能为汗阿玛分忧了?

      腊月廿四,畅春园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      我照常去太常寺点卯。徐元梦正坐在值房里烤火,见我进来,招了招手:“十八爷,今儿个有旨意。”

      我一怔,接过他递来的上谕,明黄封皮,朱批赫然:“著十八阿哥胤祄即日起在工部学习行走,协理西征军需屯田事务。钦此。”

      工部,屯田,我捧着那纸上谕,一时怔住。

      徐元梦慢悠悠地起身,朝我拱了拱手:“恭喜十八爷。太常寺的差事虽好,终究是礼乐之事。工部管的是屯田水利,实打实的民生军需。万岁爷这是要历练您。”

      我回过神来,忙问:“徐大人,这旨意是什么时候下的?”

      “昨儿夜里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梁九功亲自送来的,说万岁爷批完折子,突然想起这事,当场就写了。”

      昨夜。我心头微微一动。昨夜是腊月廿三小年,可汗阿玛没有赐宴,也没有热闹,只是一个人批折子到深夜。批着批着,就想到了我。

      辰时三刻,我去清溪书屋谢恩。

      康熙正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。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“来了?坐。”

      我行礼坐下,他放下折子,看着我:“太常寺那边,徐元梦说你差事办得好。”

      “儿臣不敢当,都是徐大人教得好。”他点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工部吗?”

      “儿臣不知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望着外头的雪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西边在打仗。打仗,打的是钱粮,是军需。富宁安那头,折子一封接一封,都在催粮。”

      我心头一凛。军需粮草,那是大军的命脉。

      “户部拨了银子,工部要屯田。可屯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你去工部,不是让你去管那些工匠,是让你去看,那些粮是怎么来的,又是怎么没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看清楚了,才知道这仗,能不能一直打下去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:“一晃眼,你也十五了。”我微微一怔,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

      “你额娘前几日来请安,”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,“说你在太常寺当差勤勉,每日酉时便回韵松轩,从不在外头耽搁。”

      我垂首道:“儿臣不敢懈怠。”他点了点头,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好。懂得守规矩,知道分寸,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    顿了顿,他又道:“太后前儿个还念叨,说你这孩子稳当,让人放心。”我心里微微一动。太后念叨我,是说给汗阿玛听的。

      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满意,也有一种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期许。“去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工部的差事,好好办。”

      我行礼退了出来。走出清溪书屋,雪还在下。我沿着回廊往外走,刚转过一道月洞门,迎面遇见了四阿哥。

      他一身石青斗篷,负手立在廊下,显然是在等我。“恭喜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“四哥。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,与我并肩而行。走了几步,忽然道:“工部那边,你得多留个心。”我侧头看他。“管屯田的郎中,姓佟。”他望着前方,“佟家的人。”

      佟家,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的娘家,佟国维、隆科多一族,势力盘根错节,与八爷党、太子党都有牵扯。“他是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什么人?”四阿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是那个把阿灵阿手下六个人,安排进内务府的人。”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
      “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假的。”四阿哥转过头,看着我,“佟家的人,就是那个‘假’的幕后之人。”

      “鄂尔弼……”

      “鄂尔弼只是棋子。”他打断我,“下棋的人,姓佟。”

      我没有说话,可手心已经渗出冷汗。姓佟,佟家。那是汗阿玛的母族,是这紫禁城里最不能碰的人之一。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轻声道:“怕了?”

      我点头,“怕就对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,“可汗阿玛让你去工部,就是要让你看清楚,有些人,你怕也得看着。”

      他转身离去,袍角拂过积雪,不带一丝声响。我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

      午后,我回到韵松轩。小喜子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“爷,钮祜禄姑娘府上遣人送来的。”

      我接过,拆开。信笺上只有几行字,是书兰的亲笔:“大伯来信,让您保重。他说京城水深,望您诸事小心。他还说,有些账,早晚会算的,让您别急。”

      我握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阿灵阿走了,可他的眼睛还在这京城里。他让书兰传话,是在告诉我:他看着,他等着,他也担心。

      我把信折好,压在抽屉里那枚香囊底下。香囊是书兰前些日子送的,里头装着晒干的桂花,隔着绸布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。

      傍晚时分,十四阿哥来了。

      他大步进来,解下斗篷随手递给小喜子,在我对面坐下,端起热茶就饮了一口。茶还烫着,他却像浑然不觉,只是望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出神。

      我陪他沉默。“鄂尔弼被抓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。我心头一震: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今儿个午后。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,“刑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直接闯进他家,搜出账本三本,还有一叠书信。”

      “他招了?”

      “招了。”十四阿哥的声音很轻,唇角却浮起一丝冷意,“可招的是他自己贪墨,把四千两银子吞了。问他背后有没有人,他说没有。问他为什么调账册,他说怕查。问他那三十支火铳去哪儿了,他说不知道。”

      我攥紧手指,鄂尔弼这是要一个人扛。“信呢?那些书信是写给谁的?”

      十四阿哥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是写给九哥府上一个管事的,可那个管事,半个月前就病死了。”

      我怔住,死了,又是死了。“那家‘永裕昌’票号,”他继续说,“查了,是九哥门下的一个奴才开的。那个奴才,现在也不见了。”

      我沉默。所有的线索,都在指向九哥。可十四哥说过,九哥不知道。他只是被人当枪使。“汗阿玛知道了吗?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十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折子递进去了,兵部的回文是‘严查到底’。可严查到底,查的是鄂尔弼,不是九哥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我:“九哥现在慌了。他去找八哥,八哥闭门不见。他来找我,我没见。”

      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。九哥慌了,他以为自己帮了人,却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。如今鄂尔弼被抓,那批火铳、那道被拦下的折子,都会一笔一笔算在他头上。

      “十四哥,”我开口,“那个人,是佟家的人吗?”

      十四阿哥看着我,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随即变成了然。他轻轻点了点头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四哥说的。”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佟家,是汗阿玛的母族。动他们,就是动汗阿玛的脸面。可若不动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但我明白。若不动,那些军需、那些银子、那些本该送到前线的火铳,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私人的口袋。“快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可快了,也得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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