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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9、风雪送故人,一语破重楼 康熙五十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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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四年十一月廿八,阿灵阿离京那日,雪下得很大。
我站在德胜门内的城楼上,远远望着他的车队消失在风雪里。书兰站在我身侧,没有说话。她的肩上落满了雪,我替她拂去,她又落了一层。
车队走远后,她轻轻靠在我肩上,声音很轻很轻:“十八爷,我怕。”
风呼啸着从城楼掠过,卷起雪沫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揽住她的肩,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怕。
“怕什么?”我问。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,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,眼圈泛红。
“怕再也见不到大伯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颤,“他走之前,把我叫去书房,说了很多话。”
我心头微动,低头看她。她的睫毛上落着雪,一眨一眨的,像要哭,却又忍住了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让十八爷别再查了。有些事,查到最后,伤的是自己。”
“我问他是谁在害他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——”
“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假的……”我怔住,风雪呼啸,可这句话比风雪更冷。
阿灵阿不是那个人,他只是替那个人挡了一刀。可他知道是谁。他知道,却不能说。
“他还说……”书兰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对不起您,他明知道那个人是谁,却不能告诉您。说了,书兰就没了大伯,十八爷就没了,没了往后。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。眼泪滚出眼眶,在脸颊上冻成冰凉的痕迹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微微发抖。“书兰,”我轻声道,“你大伯是个好人。”
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只是靠在我肩上,任由风雪裹住我们。良久,她轻轻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十八爷,您会,继续查吗?”
我望着远处车队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阿灵阿走了。可那个人还在。那个“假的”此刻正坐在内务府的衙门里,管着西征大军的军需。胡明义死了,账册被涂了,阿灵阿被逼走了,那个人一步步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
可他也一步步把自己暴露了。“会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恐惧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“那您,小心。”我点了点头。替她把斗篷拢紧,拂去肩上的积雪。
马车在城楼下等着。她走下城楼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风雪里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十八爷,”她的声音飘过来,很轻,却清清楚楚,“等明年春天,桃花开了,我陪您去看。”我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她上了马车,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我立在城楼上,望着马车消失在风雪里。腕间的平安结被风吹起,轻轻打在手腕上。
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假的。那个“假的”,此刻正坐在内务府的衙门里,管着西征大军的军需。
可他说的是“等您查到那个人头上”。不是“等您查到鄂尔弼头上”。他知道鄂尔弼是假的,可他说的,是“那个人”。那个人,不是鄂尔弼。
腊月初三,我刚从太常寺回来,十四阿哥便来了。
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,肩上落着雪,在我对面坐下,接过热茶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,我也看着他。
良久,他抬起眼,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:“鄂尔弼动了。”
“十月底,他经手的那批军械,账面写了‘如数调拨’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可富宁安递来的折子说,前线收到的火铳,短了三十支。”
三十支火铳。我心头一凛。“不是没到,是根本就没发。”他看着我,“账目做得太干净,干净得像是等着人去查。”
“汗阿玛知道了吗?”
“折子递进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兵部的回文拟的是‘严查经手之人’,可递上去之前,被人拦了一道。”我心头一跳:“谁?”
“九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他以为自己帮了人,替那人挡了一刀。”
我怔住。九哥拦折子,他以为自己在帮八哥,还是帮那个人?
十四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摇了摇头:“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,这道折子查下去,会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。”
“可那批军械……”
“那三十支火铳,”他打断我,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“是我让富宁安报的。”我心头剧震。
“账面上短了三十支,可实际上,一支都没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让富宁安在折子里写‘短少’,就是想看看,谁会急。”
我攥紧手指,指节泛白。谁急了?九哥急了。他拦折子,是为了护人,可他护的那个人,是不是他想护的那个?“九哥拦了折子,汗阿玛怎么批的?”
“‘待战后核办’。”十四阿哥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那个人现在,一定觉得自己赢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可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。那三十支火铳,是饵。那道折子,也是饵。九哥拦的那一下,把自己暴露了,也把那个人暴露了。
“十四哥,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个人,到底是谁?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窗外的雪,轻声道:“快了。”
腊月初五,十六阿哥拉着我去西苑赏雪。
说是赏雪,其实是骑马。雪后的马场一片素白,他骑在马上跑了两圈,勒马停在我身边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。
“十八,你倒好,天天往太常寺钻——那些祭器清点完了?”他哈着手,“太常寺哪有兵部热闹。十四哥那边可热闹了,这些天总有人去找他,九哥也常去,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。”
我心头一动:“九哥去兵部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”十六阿哥压低声音,“反正每次去,都和十四哥在值房里关着门说话。有一回我路过,听见里头吵了几句,没听清吵什么。”
九哥和十四哥吵架?我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十六阿哥耸耸肩,“后来九哥出来,脸色不太好,骑着马就走了。十四哥送都没送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拨马就跑。我勒马立在原地,望着雪地里那一串凌乱的蹄印。
九哥去兵部,是和十四哥吵架。吵什么?是吵那道折子,还是吵那个人?
腊月初九,太常寺接到一道咨文。是户部清档司转来的,封皮上盖着关防。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鄂尔弼经手军械一批,账面数目一万二千两。实查库房,现存军械仅值八千两。差额四千两,去向待查。附清单一份。”
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品名、数量、价格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该批军械,账目日期为康熙五十四年八月廿三日。”八月廿三日,那是富宁安出征前一个月。
我把清单看了三遍,心头越来越冷。差额四千两,不是小数目。更重要的是,这笔账和那三十支火铳不是同一批。那三十支是饵,这笔四千两,是真的。
我把清单收好,压在心口,一夜没睡踏实。
次日一早,我照常去太常寺点卯。办完当日的差事,午后时分,我才带着那份清单,以“核对祭器采买旧档”的名义,去了户部档房。
值房里的书吏换了人,不是上次那个。我把清单递过去,问他要康熙五十四年八月的军需账册。他翻了半天,摇头道:“十八爷,这批账册,前几日被人调走了。”
“谁调的?”
“说是兵部的人,拿着兵部尚书的印。”他他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可奴才私下打听过,兵部尚书那几日根本不在京城。那印,怕是假的。”
又是假印。十四哥说过,调走阿灵阿手下那六个人的底档,用的也是兵部尚书的印。
同一枚印,同一种手法。我攥紧那份清单,没有说话。